楼下的喧嚣如同涨的海水,迅速漫过残破的“听涛阁”,将楚云飞从短暂的脱力与恍惚中惊醒。
官兵的呼喝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杂乱的脚步声、王禄等人惊慌失措的辩解与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压迫感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房间内一片狼藉的战场——碎裂的桌椅、倾倒的灯架、满地的木屑瓷片、墙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痕,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寒与灼热交织的奇异气息。
楚云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隐痛。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至极的搏,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与体力。紫衣使最后那阴毒的一瞥,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明白,暗影教的退却只是暂时的,更大的危机必然接踵而至。
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两枚紧贴在一起的玉佩。紫玉温润,内里丝絮流动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丝;白玉则依旧莹白,只是那道细微的裂痕,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两玉相触处,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温热,仿佛刚才那救命的“圣辉”余温未散。
“圣玉……”楚云飞低声重复着紫衣使的称呼,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这玉佩的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慕容雪的灵魂碎片,暗影教的觊觎,所谓的“星陨秘藏”,还有那神秘的“圣辉”……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这对“情缘双玉”展开。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离开这里。钦差驾临,官兵围楼,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将自己置于了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境地。暗影教的人可以遁走,自己这个来历不明、身怀“异宝”、又出现在这明显发生过激烈打斗的现场之人,该如何向官府解释?
脚步声沿着楼梯迅速近,沉重而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将玉佩重新贴身藏好,挣扎着站起身,顺手捡起地上那柄被紫衣使折断的残剑。剑身从中而断,断口参差,但前半截剑尖尚算完整锋利。他将断剑用衣襟下摆匆匆擦拭掉血迹,藏在袖中。
几乎就在他刚站定的同时——
“砰!”
“听涛阁”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彻底脱离了门框,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数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皮甲、腰佩雁翎刀的彪悍军士,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房间内唯一的活人——楚云飞。他们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之气,与寻常衙役捕快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官,在一名身材魁梧、按刀而立的将领护卫下,缓步走了进来。文官目光沉静,先是扫了一眼房间内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才将视线落在楚云飞身上,上下打量。
楚云飞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衣衫多处破损,沾染着灰尘和已经发黑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扶着墙壁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伤势不轻。但他站得笔直,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平静,迎向那文官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这里发生了何事?”文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楚云飞心念急转,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破绽。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清晰:“回大人,草民楚云飞,乃游历四方的江湖散人。今应悦来楼掌柜之邀,前来此间商议定制一批南疆特产食材,不料突遭数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袭击。草民为求自保,不得已与之周旋,幸得大人及时率军驾临,惊走匪类,草民才侥幸捡回一命。”他半真半假,将订食材之事坐实,隐去了玉佩和暗影教的关键。
“定制南疆食材?”文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一个江湖散人,定制南疆食材作甚?又怎会与悦来楼掌柜相识?”
“回大人,草民曾于南疆游历数年,略通当地风物。前几偶遇城西李府管事,李府欲宴请南疆贵客,托草民代为采买些稀罕物事。悦来楼掌柜王禄,据闻颇有门路,故草民前来接洽。”楚云飞将早已想好的说辞抛出,并巧妙地将李钰的“李府”拉进来作为背景,增加可信度。
“李府?”文官沉吟,似乎对城西李府有些印象,但并未深究,转而问道,“袭击你的是何人?可看清样貌?所用武功路数如何?”
“那些黑衣人皆蒙面,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武功路数阴毒诡异,似非中土常见。他们口称要取草民性命,夺草民身上财物,但草民身无长物,实在不知为何招此横祸。”楚云飞摇头,将对方的目的引向普通的劫财害命,同时点出武功“阴毒诡异”、“非中土常见”,隐隐与“南疆细作”的指控挂钩。
文官与身旁的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将领沉声道:“大人,此人所言,与楼下擒获的掌柜王禄及部分伙计口供,有吻合之处。王禄承认今确有一楚姓客人订席,但对其后打斗之事推说不知,只道听到动静时,楼上已是一片狼藉。而据楼内其他客人及附近百姓所言,今午时前后,确有多名行踪诡秘、口音怪异之人出入悦来楼。”
文官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楚云飞:“楚云飞,你既自称江湖散人,可有过所(古代通行证)或路引?师承何处?籍贯何方?”
楚云飞心中一沉。他穿越时空而来,哪来的过所路引?师承籍贯更是无从谈起。但他神色不变,从容道:“回大人,草民自幼随先师在山中修行,先师仙逝后,方下山游历,并无固定籍贯,也未曾办理过所。先师名讳,曾叮嘱不得外传,还请大人见谅。”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隐士高徒,但也透着可疑。果然,那将领眉头一皱,手按上了刀柄:“无籍无引,来历不明,身怀武功,又出现在这南疆细作可能盘踞之地,还与不明匪类激斗……大人,此人嫌疑重大,不如先带回衙门,细细审问!”
文官却摆了摆手,示意将领稍安勿躁。他走到房间中央,仔细查看着打斗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墙壁和地板上那些被腐蚀的坑洞(毒针所致)、以及紫衣使幽蚀剑留下的、带着阴寒气息的剑痕。他的目光在几处残留着淡淡紫白微光印记的地方(圣辉与剑招残留)停留了片刻,眼中若有所思。
“楚云飞,”文官忽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楚云飞双眼,“你可知,本官为何而来?”
楚云飞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草民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本官奉旨巡查南疆边务,近接密报,有天京城内商贾,与南疆叛逆及境外邪教‘暗影教’勾结,私运违禁,图谋不轨。”文官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楚云飞心头,“而这悦来楼,便是其中一处重要据点!”
暗影教!文官果然知道!楚云飞心中震动,但强行保持镇定。
“今围楼,一为查抄证据,擒拿细作;二为……”文官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寻访一位可能与此事有所牵连,或能提供关键线索的……‘异人’。”
异人?楚云飞心中一动。是指身怀“圣玉”的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大人明鉴,”楚云飞拱手道,“草民确与南疆有些渊源,但绝无勾结叛逆邪教之事。今遭袭,亦是莫名其妙。若大人有所差遣,草民愿尽力配合,以证清白,并报答大人解围之恩。”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又表达了的意愿,姿态放得很低。
文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星陨之泽’?”
来了!果然与此有关!楚云飞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露出思索之色,迟疑道:“星陨之泽……草民在南疆游历时,似乎听当地老人提起过,说是南疆深处一片神秘沼泽,古时有星辰坠落其中,故而得名。但具体所在,众说纷纭,且那地方瘴气弥漫,凶兽出没,常人难以进入。大人为何问起此地?”
他这番回答,半真半假,既显示了自己对南疆的了解,又未暴露过多。
文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缓缓道:“因为据密报,暗影教与南疆叛逆勾结,所图谋的,很可能便与这‘星陨之泽’中的某样东西有关。而那样东西,据说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或获取。”
钥匙!玉佩!
楚云飞感觉怀中的双玉似乎又微微发热。他强自镇定,摇头道:“此等秘辛,草民实不知晓。”
文官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答,转而道:“楚云飞,你虽来历有些不明,但观你言行气度,不似奸邪之辈。更兼你今在此遭遇暗影教袭击,能战而退之,保全性命,可见武功胆识俱佳。”他话锋一转,“本官现有一事,或可借重你之力,亦可为你洗脱嫌疑,甚至……或许能帮你解开一些你自身的疑惑。”
“大人请讲。”楚云飞心中警惕,知道对方必有所图。
“本官欲组建一支精小队,秘密前往南疆‘落星泽’探查。需熟悉南疆风土、身手高强、且……可能与‘钥匙’有所感应之人。”文官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飞,“你可愿加入?此行凶险异常,但若成功,不仅是为国效力,铲除奸邪,或许也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楚云飞沉默了。
加入朝廷钦差的队伍,前往南疆落星泽?这无疑是一条捷径,能借助官方力量,更快地接触到“星陨秘藏”的核心,也可能更快找到慕容雪灵魂碎片的线索。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彻底卷入朝廷与暗影教、南疆叛逆的漩涡,失去自由,身份也可能随时暴露。这位钦差大人,看似招揽,实则也是一种控制与利用。
利弊交织,风险巨大。
但,他有选择吗?
暗影教在暗处虎视眈眈,自己身份可疑,又身怀“异宝”,独自行动,举步维艰。借助钦差的力量,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头,迎着文官审视的目光,缓缓抱拳,单膝跪下(这是江湖人见官的常见礼节,非正式跪拜):“承蒙大人看重,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定当竭尽全力,探查南疆,以报大人今解围之恩,亦证自身清白!”
文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上前虚扶:“楚壮士请起。不必多礼。从今起,你便是我‘南疆巡察使’麾下特别探员。这位是巡城司副将赵猛,负责此行护卫与联络。”他指了指身旁的魁梧将领。
赵猛对楚云飞抱了抱拳,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但敌意稍减。
“你伤势不轻,先随赵将军去驿馆疗伤安顿。三后,队伍出发。”文官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关于‘钥匙’之事,若有任何想起的线索,或身体有何异常感应,随时可向本官或赵将军禀报。”
“是,大人。”楚云飞应道。他知道,这既是关照,也是提醒和监视。
在两名军士的“护送”下,楚云飞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听涛阁,走下了依旧被官兵严密把守的悦来楼。楼外阳光刺眼,街上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王禄和几个伙计被铁链锁着,跪在楼前,面如死灰。
楚云飞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悦来楼那气派的招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从一个局,跳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局。
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并且,朝着目标——南疆落星泽,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怀中的玉佩,在阳光下,似乎又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他心中的决定。
南疆,落星泽,星陨秘藏,慕容雪的灵魂碎片,暗影教的阴谋,朝廷的使命……所有的线索,终于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楚云飞知道,真正的艰难与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