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陈默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锐锋的CEO大概很忙。或者,这是对方谈判的策略——先开价,然后晾着你,让你着急,让你在等待中自我怀疑,等你坐不住了主动追问的时候,主动权就回到了他手里。
陈默不着急。
前世的经验教会他一件事:谈判桌上,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口才,是“我不着急”。他在工地上见过包工头和甲方扯皮,在外卖站点见过站长和平台据理力争。那些沉不住气的人,最后都签了自己不满意的合同。
所以他放下手机,继续拍《锻刀记》。
第五条:回火。
这条视频的拍摄难度比前四条都大。因为回火不像淬火那样有戏剧性的“滋啦”声和白汽。回火是一个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过程——把淬过火的刀坯重新加热到两百度左右,然后让它自然冷却。这个过程没有火焰,没有巨响,没有火星四溅。只有温度在缓慢变化,刀坯的颜色在缓慢变化。
陈默拍这条视频的时候,把手机的拍摄模式调成了延时摄影。
画面里,刀坯被放在炉子的余烬上。余烬的温度不高,暗红色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刀坯躺在余烬上,青黑色的表面开始慢慢变色。
浅黄。
这是两百度。刀的硬度开始下降,韧性开始上升。
金黄。
两百三十度。颜色的变化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延时摄影里,刀坯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从青黑慢慢变成浅黄,再从浅黄慢慢变成金黄。
深黄偏褐。
两百六十度。到了。爷爷把刀坯从余烬上取下来,放在铁砧上,让它自然冷却。
延时摄影的画面在这里切回正常速度。刀坯静静地躺在铁砧上,颜色从深黄慢慢变回青黑。冷却的过程比加热更慢,慢到画面看起来像静止的。
但陈默知道,刀的里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淬火时被锁在铁里的应力正在释放,铁原子正在重新排列,刀正在从“硬但脆”变成“硬且韧”。
这个过程,叫回火。
他在视频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幕:
“淬火给了刀骨。回火给了刀魂。”
第六条:开刃。
砂轮飞转。爷爷站在砂轮机前,双手握住刀坯,刃口抵在旋转的砂轮上。
火星像瀑布一样倾泻。
不是锻打时那种四溅的火星,而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水流一样的火星。从刃口和砂轮的接触点涌出来,沿着砂轮的切线方向飞出去,拉出一道道明亮的橙色弧线。弧线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然后在落地之前熄灭。
爷爷的双手稳稳地握住刀坯,刃口在砂轮上来回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但很均匀。每移动一毫米,就有一批新的火星涌出来。火星落在爷爷的手背上,落在砂轮机的铁壳上,落在地面上。
手背上的火星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那是烫的。但爷爷的手没有任何抖动,甚至没有眨眼。
陈默的镜头推近,给爷爷的手一个特写。
火星不断落在手背上,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每一颗火星的触达都会留下一个白点,然后迅速被新的火星覆盖。老人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白点,旧的还没消退,新的又落下来。
但那双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视频发布后,弹幕在这一段彻底炸了:
“火星落在手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手,这是铁打的”
“我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五十六年,每一天。我现在才懂这句话的重量”
第七条:装柄。
这是《锻刀记》的最后一集。
陈默拍得很慢。
刀坯已经开了刃,变成了一把真正的刀。刀刃薄得透光,刀背厚实稳重,刀身带着回火后特有的青黑色光泽。爷爷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开始装柄。
刀柄是木头做的。不是普通的木头,是爷爷存了很多年的老槐木。槐木硬,纹理细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会因为沾水而变形。爷爷把槐木锯成两片,按照刀柄的形状挖出凹槽,然后把刀柄的尾部——铁匠叫它“刀舌头”——嵌进凹槽里。
铆钉穿过木柄和刀舌头,用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紧。不是那种大锤子的敲法,是细细的、轻轻的、像啄木鸟啄树的敲法。
“笃、笃、笃。”
木柄在铆钉的固定下渐渐和刀身合为一体。爷爷把装好柄的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重心。然后放下,用砂纸打磨木柄的表面。
砂纸和木头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木柄在砂纸的打磨下变得越来越光滑,槐木的纹理渐渐显露出来——一圈一圈的年轮,深深浅浅的棕色,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
最后一步,上油。
爷爷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铁罐,拧开盖子,里面是桐油。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桐油,均匀地涂抹在木柄上。桐油渗进槐木的纹理里,木头立刻变得温润起来,颜色从浅棕变成深棕,像被时间盘过一样。
一把刀,完成了。
画面里,爷爷把刀举起来,对着光。刀身反射出青黑色的光泽,刀刃处是一线银白,木柄温润如玉。这把刀从一堆废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用了整整七天。
陈默在视频的最后,打出了一行字。
不是字幕,是把字直接印在黑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像有人正在刻:
“这把刀,在世上活过来了。”
《锻刀记》七集全部发布。
全网播放量累计破三百万。
粉丝数从五万涨到了十五万。
陈默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这个数字的。他醒来,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看一眼粉丝数。然后他愣住了。
150,000。
十五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蛛网纹把“150000”切成了好几块,但数字本身是清楚的。十五万个人,订阅了他的账号,等着看爷爷打刀。
评论区每天都有人在问同一句话——
“什么时候卖刀?”
“什么时候卖刀?”
“什么时候卖刀?”
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从不间断。
陈默终于点开了锐锋CEO的私信。
对方在第二天就回复了。消息发来好几条,语气从最初的简洁变得越来越热切:
“陈先生你好,方便的话我们电话聊一下?”
“我把我们品牌的一些资料发给你,你可以先了解一下。”
“是这样的,我们是真的很有诚意。你爷爷的手艺,加上我们的渠道和品牌,一定能让更多人用上真正的好刀。”
“价格方面,二十万是起步预算。如果模式确定下来,具体数字还可以谈。”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来的:
“陈先生,如果你对价格有顾虑,可以直接说一个你心理预期的数字。我们不绕弯子。”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对方急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先去院子里帮爷爷生炉子。松木炭一块一块码进炉膛,鼓风机摇起来,火焰从炭缝里窜出来。爷爷站在旁边,用火钳夹起一块铁料送进炉子里。铁料是前几天从废铁站挑回来的那块“有灵性”的钢板,爷爷说要把它打成一把菜刀。
“爷爷。”
陈默一边摇鼓风机一边说。
“锐锋的人,着急了。”
爷爷没说话,翻动了一下炉子里的铁料。火焰映在老人脸上,皱纹的阴影跳动着。
“他们出二十万。”陈默说,“但我打算要更多。”
爷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铁料。
“不是钱的事。”陈默说。鼓风机的摇把在他手里匀速转动,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钟的钟摆。“是规矩。咱们的刀,定价得咱们说了算。品质标准得咱们说了算。爷爷你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改。”
铁料烧到了橙黄色。爷爷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握住锤柄,吸了一口气。
“当——”
锤子落下。火星溅起来。
陈默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老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关于的话。但每天早上起来生炉子,每天打铁,每天把打好的刀坯举起来对着光看——就是在告诉陈默:规矩在这儿。手艺在这儿。剩下的,你定。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东厢房,拿起手机,给锐锋CEO回了一条消息:
“可以。三个条件。”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你说。”
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第一,刀的定价权归我们。一把刀卖多少钱,我们说了算。”
发送。
“第二,品质标准归我们。你们负责销售和渠道,但不能因为产量降低品质。每一把联名刀,刃口必须是我爷爷亲手开的。”
发送。
“第三,品牌名称必须包含‘铁山’两个字。这是我爷爷的名字。不能改,不能缩写,不能放在副标题里。”
发送。
三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陈默没有催。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继续帮爷爷摇鼓风机。院子里的阳光很好,三月的天,不冷不热。爷爷在打那把菜刀,已经打到第四遍了,刀坯的弧度越来越漂亮。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默拿出来看。
锐锋CEO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成交。”
附带一份合同文件。PDF格式,文件名叫《铁山锻刀·锐锋联名系列协议》。
陈默点开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和他提的条件基本一致。定价权在铁山工坊,品质标准由爷爷把关,品牌名称为“铁山×锐锋联名系列”。
他把合同放大,仔细看品牌条款那一页。“铁山”两个字排在“锐锋”前面,字号一样大,字体一样粗。没有缩写,没有副标题,没有任何小字备注。
陈默截图,保存。
然后他打开微信。翻到和大伯的聊天框。上一世这个聊天框里全是大伯发的“为你好”的消息,这一世还空着,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陈德财为好友”。
陈默把合同截图发过去。
配文只有两个字:
“看看。”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大伯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断掉。然后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断掉。
最后,没有回复。
沉默。
陈默看着那个“已读”标记,把手机揣回裤兜。他走出东厢房,爷爷正好打完那把菜刀。
淬过火的刀坯还带着余温,青黑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刀刃薄得像纸,刀背厚实稳重,刀身的弧度是爷爷打了一辈子菜刀特有的弧度——不是机器冲压出来的那种标准弧,是手工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带着细微不对称的、活的弧。
爷爷把这把刀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刀柄还没装,刀舌头着,握在手里有点硌。但刀的重量恰到好处——不是沉甸甸的那种重,是重心刚刚好落在虎口位置的那种重。握住它的时候,刀像长在手上一样。
刀刃上映出陈默的脸。
“爷爷。”陈默说。
老人的目光从刀刃上移到陈默脸上。
“咱们的刀,要卖到全国了。”
爷爷没说话。
他看着陈默,又看着陈默手里的刀。阳光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线银白色的光,正好横在爷孙俩之间。
然后,老人转过身,走到炉子边,往里面添了一块炭。
炉火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