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手里已经裂开的塑料板凳重新放回角落。
他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把板凳四条腿摆正,放得端端正正的,那认真劲儿,跟刚才随手废掉三个混混的狠人完全不沾边。
带头的黄毛捂着断臂缩在门边,疼得满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看着年轻人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对齐板凳腿的侧脸,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疯子,打你的时候跟掐死一只蚂蚁没区别,打完了还惦记着把凳子归位。
“你……你敢打我们黑虎堂的人……”
黄毛嘴上还在硬撑,可那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你死定了……你给我等着……”
他一边喊,一边用没断的那只手扒着门框往外爬,膝盖在碎玻璃渣子上磨出了血,也顾不上疼了。
年轻人没追。
他只是缓缓直起腰,转过头。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黄毛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怒火,没有意,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你,像在看路边一条吠了两声的野狗,正在琢磨值不值得弯腰捡块石头。
这种眼神比刀子还吓人。
“我在山里打猎,遇到乱叫的野狗——”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也慢,甚至还带着股山里人讲话时特有的拖腔。
“一般都会直接把它的喉咙捏碎。”
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那模样竟然还像是在跟你拉家常。
“滚,趁俺还没改变主意。”
黄毛裤一热。
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顺着膝盖淌到了地上的碎玻璃茬子里。那股臊味在闷热的空气里一散开,他自己都没脸再放任何一句狠话了。
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另外两个半死不活的同伙,一个被拖着腿拽出去的,一个自己扶着墙挪的,走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垃圾桶。三个人裹着一身血迹和尿味,灰溜溜地消失在弄堂尽头。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对面杂货铺的老太太从门缝里偷偷瞄了一眼,赶紧把门又关上了。
理疗馆里只剩下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沈清雪还躺在按摩床上,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两条腿从一直麻到脚趾头,浑身的力气在那三个混混冲进来的时候就被恐惧抽了,这会儿肾上腺素退下去,身体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前被撕裂的护士服领口,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那道被扯开的大口子本遮不住什么,黑色蕾丝的花边从皱成一团的白布底下露出来,衬着她煞白的皮肤,狼狈得让人看着心酸。
她盯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还在那儿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弯腰的时候汗衫从腰间翻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侧腰,上面有两道老旧的疤,像是被什么野兽挠过。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雪的喉咙得发疼,半天才挤出声来。
“你……你是谁?”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鼻音很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了,硬是没掉下来。
年轻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把一块大片的碎玻璃捡起来放到一旁,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按摩床上这个女人。
护士服被撕得稀烂,脸上一边红一边白——红的那半边是黄毛扇的耳光,到现在还没消下去,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发髻散了一半,碎发黏在额头和脖子上,被汗和泪糊在一起。
大哥在信里说,他娶了个天仙一样的婆娘。
温柔贤惠,是城里最净的女人。
还说等他来了,让嫂子给他做一碗红烧肉,保准比山里的野猪肉香十倍。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赵强那个家伙本来就没什么文化,但那几句话林野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边角都磨毛了。
他以为来了城里,会看到大哥和嫂子在店门口笑盈盈地迎他,桌上摆着热菜,屋里收拾得净净。
可眼前是什么?
破碎的大门,满地的玻璃渣子,三个想要糟蹋大嫂的畜生,还有这个被吓得浑身发抖、连衣服都被扯烂了的女人。
林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而是默默往贴身的裤兜里摸了摸。
那条旧裤子的口袋缝线已经开了大半,他早就在内侧用针线又加固了一层,就是怕这东西掉出去。
一个劣质的防风打火机被他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
金属外壳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强”字,刻痕很深,一看就是拿刀尖一笔一笔硬凿出来的。
当年在山里,赵强发着高烧躺在他家破木屋的地上,烧得说胡话。林野给他灌了三天的药,用老头子教的针法把他从阎王爷门口拽了回来。赵强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从裤兜里掏出这个打火机,硬塞到他手里。
“兄弟,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你救了我的命,等我回了城里混出名堂,你拿着这个来找我,我赵强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当牛做马。”
说这话的时候,赵强眼圈通红,还拉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林野信了。
他在山里又待了两年,等老头子闭了眼,料理完后事,揣着打火机就下了山。
他走到距离沈清雪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脚步刹得很急,像是在心里量过距离——太近了怕吓着她,太远了又怕她看不清。
他把打火机递过去,没有往前凑,而是伸直了胳膊。
“大嫂,别怕。”
黝黑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不是刚才吓唬混混时的那种冷,而是真真正正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实诚劲儿的憨笑。
这个笑放在刚才那个随手废人的凶神身上,荒唐得不像话。
“俺叫林野,是来找大哥赵强的。”
听到“赵强”这两个字,再看到那个熟悉的打火机。
沈清雪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连来的担惊受怕、被债主迫的屈辱、被男人抛弃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她再也顾不上走光的衣服,捂着脸,在这个陌生却又如同山岳般可靠的男人面前,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