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厉枭在书房里,站在窗边。
书房的位置很好,正对着整个庄园。草坪,花园,人工湖,全在视野范围内。
他看见了虞挽意。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一个人慢慢往湖边走去。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隔太远看不清。他看着她走到湖边,在栈道上停下来。然后她开始往湖里扔东西,一条一条的鱼游过来抢。
喂鱼。
接着他看见秦阮带着另外三个女人,也往湖边走去。
虞挽意正掰着馒头往湖里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路过的佣人。
“喂鱼呢?”
那个声音让她手里的馒头顿了一下。
秦阮。
虞挽意没理她,继续掰馒头。馒头屑落在水面上,鱼群翻腾着抢食,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裙摆上。
秦阮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
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裙子,浪卷发披着,阳光底下艳得刺眼。身后那三个跟班一字排开,站在栈道上,像一堵墙,挡住了来路也挡住了去路。
见虞晚意没理她,她伸手,直接从虞挽意手里拿过那半个馒头,也掰了一块,扔进湖里。
“你长得挺漂亮的,”秦阮说,看着那些鱼,语气轻飘飘的,“可惜了。”
她说着,转过头看着虞挽意,笑得意味深长,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虞挽意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你想说什么?”
秦阮没回答。
她把手里剩下的馒头扔进湖里,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她说,“就是闲聊。”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着虞挽意,笑得特别好看,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你站的那个位置,栏杆不太稳。小心点。”
突然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
她撞在栏杆上,栏杆竟然真的断了。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然后是失重感,然后是——
“扑通——”
湖水冰凉,瞬间淹没头顶。
书房里。
厉枭站在窗边,手里的烟被他捏扁了。
虞挽意消失了。
秦阮站在栈道上,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身,带着那几个跟班,走了。
走了。
厉枭站在窗边,没动。
他应该下去救她吗?
不就是个女人吗?
死了就死了。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死一个,还有十个等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湖。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书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腿动了,不听使唤地动了。
虞挽意往下沉。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呛得她肺都要炸了。她拼命扑腾,手乱抓,脚乱蹬,但什么都抓不到。
她浮上去一点,又沉下来。
透过晃动的水面,她看见栈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来救她。
她继续往下沉。
肺快炸了,口疼得像要裂开。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
好累。
真的太累了。
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开始,她就没一天好子过。
她忽然想笑。
真的想笑。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就是来旅个游,就变成这样了?
她想起傅斯臣。想起他笑着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这辈子跑不掉了”。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以为会一直那样下去。
结果呢?
他出轨了。搂着别的女人躺在床上。
就这样吧。
挺好的。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涣散,身体越来越轻。
然后——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
好像在把她往上拉?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厉枭冲出主楼的时候,门口的保镖吓了一跳。
他们从来没见过厉爷这个样子。
“厉爷——”
有人喊了一声,他没理。
他跑过草坪,跑过花园,往湖边冲去。
身后的人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
等他们跑到湖边的时候,就看见厉枭已经跳下去了。
那个男人连外套都没脱,直接翻过栈道残破的栏杆,一头扎进湖里。
一群人站在栈道上,面面相觑。
“厉爷——”
“怎么回事——”
手下们跟着厉枭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那个男人冷静,狠辣,做事从不冲动。现在竟然为了一个人跳湖?
“下去救人!”有人喊。
几个会游泳的保镖正准备往下跳,湖面忽然破开了。
厉枭浮出水面,怀里抱着一个人。
他往岸边游,动作很快,但看得出很吃力——他还穿着衣服,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那几个保镖赶紧跳下去帮忙,把他和那人一起拉上岸。
虞挽意被放在草地上。
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身上往下淌。一动不动。
厉枭跪在她身边。
他浑身也在滴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脸上。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肌肉的轮廓。他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
周围站了一圈人。保镖,佣人,园丁,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人。几十个人围在四周,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们看着厉枭。
那个男人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然后他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
手指按上去,停了几秒。
没动。
他的眉头皱起来。
厉枭捏住她的鼻子,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嘴唇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起来,压她的口。一下一下,用力按。水从她嘴角流出来,但她还是没反应。
他又俯下身去渡气。
再压。
再渡气。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用力。额上的青筋暴起来,水珠顺着脸往下滴,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
周围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咳了一下。
水从嘴里涌出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着,吐着,但眼睛没睁开。
厉枭把她翻过来,让她侧躺着,拍她的背。水一口一口往外吐,混着湖水的腥味和胃里的东西。
她吐完了,又不动了。
但口开始起伏。很轻,很浅,但有。
厉枭坐在旁边,看着她。
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有人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退了。
“叫医生,带她回去。”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几个佣人赶紧上前,把她抬起来,往主楼走去。
秦阮被从房间里拖出来的时候,正在敷面膜。
门被踹开的时候,她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面膜掉在地上,露出下面那张保养得精致的脸。她的第一反应是想骂人,但看清冲进来的人之后,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架住她就往外拖。
“什么——你们什么——放开我——”
她挣扎着,尖叫着,指甲去抓那些人的手。指甲断了,血渗出来,那些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些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生疼,她越挣扎他们箍得越紧。
她被拖到客厅,扔在地上。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闷响。
她抬起头,看见厉枭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换了衣服。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隐现的手腕。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前,但已经擦过了。
他手里夹着一烟,点着了,烟雾袅袅升起。
他看着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客厅角落里还站着其他女人,此刻全都缩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秦阮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厉爷——厉爷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厉枭没说话。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去,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情绪。
秦阮开始发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控制不住。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厉爷,我——”
“哪只手?”
秦阮愣住了。
“什——什么?”
“推人的那只。”
秦阮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抖得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厉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让她死——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
厉枭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那就右手吧。”他说。
几个黑衣人上前。
秦阮的尖叫变成了惨叫。
刀落下去。
血溅出来。
惨叫戛然而止。
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她抱着自己的手腕,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
血腥味弥漫开来。
浓得呛人。
厉枭站起来。
他走到秦阮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秦阮蜷在他脚边,浑身是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他绕过她。
客厅角落里还站着那些女人。她们挤成一堆,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脸上却全是惊恐。她们看着他,像看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厉枭的目光扫过她们。
他抬起手,冲管家那边摆了摆。
手指动了动,很随意的一个动作。
“全部处理了。”他说。
说完已经往楼梯那边走了。
那些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厉枭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很轻,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传来杂乱的哭声和求饶声。
那些女人,他宠过。给过钱,给过首饰,让她们住在这儿,想什么什么。他记得其中几个的脸,记得她们笑起来的模样,记得她们在床上喊他“厉爷”的声音。
但那又怎样?
不过是一群女人。
没了就没了。
他走到楼梯拐角,身影消失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