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弥漫着一股湿的泥土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钢七连的人缩在战壕里,枪抱在怀里,靠着土墙休息。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
林越趴在战壕里,脸上涂着迷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鼻子还在发酸,闻了太多东西,硝烟、泥土、树叶腐烂的味道、汗味、枪油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缓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史今。
史今趴在战壕边上,枪口对着前方,一动不动。他的姿势很标准,呼吸很平稳,但他的手一直在摸自己的脖子。
林越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了。
“班长,你真的没事吧?”
史今没回答。他还在摸自己的脖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更像是心有余悸。
林越和伍六一隔着史今对视了一眼。伍六一的脸上涂着迷彩,看不清表情,但林越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尴尬。林越自己也尴尬,他昨天拽史今衣领的时候确实用力过猛了,把人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史今还是没说话。他趴在战壕边上,摸着自己的脖子,时不时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脖子还能不能转。
林越又开口了。
“班长,你还能说话吗?”
史今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
“能说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能说话。
林越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史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班长真的没事。别问了。”
林越点点头,心安理得地重新调整好位置,把枪架在战壕边上,对着前方。他的枪口微微晃动着,跟着远处树林的边缘移动。
成才趴在另一边,手里端着狙击枪,从瞄准镜里到处乱瞄。他瞄了一会儿远处的树,又瞄了一会儿天上的鸟,然后瞄到了高城身上。
高城正站在战壕里,背对着他,拿着望远镜看前方。成才的瞄准镜里,高城的后背占了整个视野。
高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成才,瞎瞄什么呢?”
成才笑嘻嘻地把枪收回来,缩了缩脖子。
“没瞄什么,连长。”
高城瞪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成才把枪放下,往许三多的方向探了探头。
“许家老三。”
许三多趴在不远处,听见叫声,扭头看他。成才朝他招了招手,许三多抱着枪,匍匐着爬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成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压缩饼,还有一块。你吃了吧。”
许三多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你吃吧,我还有。”
“让你吃你就吃。”成才把盒子塞到他手里,“你给过我东西了,这是还你的。”
许三多笑了笑,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成才,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嚼着饼,像两只偷吃粮食的老鼠。
林越靠在史今身上,枪架在战壕边上,瞄着前方。他的眼睛盯着瞄准镜,嘴里又冒出一句话。
“班长,你真的没事吧?”
史今回手拍了他头盔一下。
“闭嘴。”
林越闭嘴了。
战俘收容区域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被淘汰的人蹲在里面,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睡觉。
白铁军蹲在空地中间,面前堆了一小堆土。他把土拍实了,拍成一个小土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三烟,点上,在土堆上。
甘小宁蹲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你啥呢?”
白铁军双手合十,对着那三烟拜了拜。
“在哀悼,悼念刚刚战死的战友们。”
甘小宁瞪着他。
“我呸呸呸。白铁军,我们死归死了,我们这帮人PK你不成问题,你选个死法吧你。”
白铁军仰头看天,表情诚恳。
“我做人的信条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活下去才能战斗。放心吧,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甘小宁拿着自己的腰带就冲上去了,把白铁军按在地上。
“你报个屁,你报……”
白铁军连忙喊。
“哎哎哎哎,不是不是,我这不是也是在为战前做准备吗?”
甘小宁松开了手。他把腰带收回来,把那个土堆给弄平,然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白铁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拿着枪看着天空。
“你说这咋整,这战争也忒残酷了,连这死人啊都没有安全感。”
甘小宁下意识又拿起腰带。
白铁军连忙憋着笑跑了两步,背对着他们,然后扭头对着甘小宁喊。
“我给你报仇,报仇啊,报仇。”
他开始在前面演话剧了。端着枪,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
“敌人们,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整个战俘收容区域都能听见。
“有我老白在,阵地就在!你们来一个,我哒,我打死一个!你们来两个,我哒哒,我打死两个!”
他正演到兴头上,双手端枪,对着前方的空气扫射。
“砰。”
一声枪响。
白铁军身上冒起了白烟。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烟,又抬头看看四周。甘小宁在那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几个被淘汰的兵也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白铁军站在原地,一脸不开心。他一屁股坐在甘小宁旁边,把枪往地上一扔。
“阵亡了。”
甘小宁笑着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要报仇吗?报啊。”
白铁军不理他,抱着胳膊,气鼓鼓地坐着。
林越在枪响的前一瞬就警惕起来了,他的本能比意识快。枪响之前,风带来了一股气味,很淡,但很清晰。是烟草味,上好的烟草,中华。但这股烟草味里还包裹着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像是什么东西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暖意。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味道不属于钢七连的人,也不属于702团的人。他闻过团里所有人的味道,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都在他能辨认的范围内。这股味道不在他的记忆库里。
蓝军的人?不像。蓝军的人身上没有这种烟草味。
他没时间多想。战壕里的人已经开枪了,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史今趴在他旁边,枪口对着前方,正在射击。伍六一也在射击,白铁军已经“阵亡”了,趴在那边一动不动。
成才连忙掀起自己的伪装网,把狙击枪伸出去。他从瞄准镜里往外看,看见了一个人,穿着吉利服,在树林里跑。那人跑得很快,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树或者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
成才把枪口跟着他移动。那人跑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
成才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屏住呼吸。他等着那人露头,等着那个最佳的射击时机。
那人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成才的手指刚要扣扳机,那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砰。”
成才身上的烟冒起来了。
他愣住了。
他坐在战壕里,把枪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盯着瞄准镜刚才对准的方向,但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高城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
“去,过去几个人看看。不要超出装甲火力支援范围。快!”
林越拍了一下史今的肩膀,两个人从战壕里翻出去,弯着腰往前跑。许三多紧跟在后面,三个人呈三角形队形,往树林里推进。
伍六一趴在战壕里,看着三个人迅速消失的背影,咬了咬牙,继续趴着警戒。
成才坐在战壕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许三多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了。他蹲在成才面前,看着他。
“成才,成才,怎么啦?”
成才愣愣地说:“完了。”
许三多说:“你没完。”
成才喃喃自语:“还没完……一枪就让人了,没机会了。”
许三多蹲在他面前,声音很坚定。
“你还有机会。你忘了?你是枪王。”
成才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了。他听到“枪王”这两个字,人都急了,声音都变调了。
“枪啥王,枪王!一枪就让人给了还枪王……”
许三多看着他,没说话。他憋着一股气,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战壕外面跑。
白铁军在战俘收容区域坐着,看着自己身上的白烟,一脸不开心。甘小宁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白铁军扭头看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笑什么笑,你也是死人。”
甘小宁不笑了。
树林里很暗。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空气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越跑在最前面,鼻子不停地抽动。那股烟草味还在,很清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在树林里穿行。他皱着眉,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树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史今跟在他右后方,枪口对着右侧。许三多跟在左后方,枪口对着左侧。三个人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呈三角形往前推进。
跑了大概十分钟,林越忽然慢下来了。他挑了挑眉,回头看了史今和许三多一眼,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三个人加快了速度,往那个方向跑。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树林里的风声和鸟叫声盖住了。
在另一边的草丛里,一个枪口伸了出来。穿着吉利服的人趴在地上,从瞄准镜里看着那三个跑远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把枪收回来,从草丛里站起来。
他跟着那三个人走。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树上,呼吸很匀,枪抱在怀里,整个人像是树林的一部分。他跟着那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前面没动静了。
他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竖起耳朵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三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他端着枪,慢慢地转过身。四周都是树,都是灌木,都是草丛。风从左边吹过来,树枝在晃,树叶在响。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
不对劲。
他慢慢站起来,枪口对着前方,开始往后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他身后的一棵树上,林越趴在树枝上,屏着呼吸。
他刚才带着史今和许三多跑了一段路,然后忽然停下来,示意两个人上树。史今和许三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信任他的判断,三个人各自找了一棵树,爬上去,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林越趴在树枝上,看着下面那个穿吉利服的人。那人蹲在树后面,端着枪,慢慢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很专业,枪口始终对着可能有威胁的方向,背靠着树,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
但林越能闻见他。
那股烟草味在下面飘着,浓郁得像是在他鼻子里点了烟。林越的鼻子发酸,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用袖子堵住鼻孔,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开始往后退了。
林越看了史今一眼。史今趴在另一棵树上,冲他微微点头。他又看了许三多一眼,许三多趴在第三棵树上,也在看他。
三个人同时动了。
许三多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那人身后。他伸手去锁那人的脖子,动作很快,很标准。
那人反应更快。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猛地一弯腰,伸手抓住许三多的胳膊,借着腰腹的力量往前一甩。许三多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枪脱了手。
那人没有停留。他转身,扛着枪,朝许三多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枪口对着地上的许三多。
许三多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走过来。
他的眼里没有紧张。
那人看见了他眼里的平静,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史今从后面扑上来了。他一把锁住那人的脖子,胳膊勒得死紧。
那人想故技重施,弯腰、抓胳膊、甩出去。但他刚弯下腰,一个人影就从前面窜出来了。
林越。
他出现在那人面前,嘿嘿笑了一声,挥拳就打。
那人一只手被史今锁着,另一只手去挡林越的拳。但他没想到,林越的拳只是个幌子,林越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目标不是他的脸,而是他手里的枪。
林越一把抓住枪管,使劲往外拽。
那人攥着枪不撒手,三个人扭在一起。史今在后面锁着他的脖子,林越在前面拽他的枪,许三多从地上爬起来,也扑上来了。
那人被三个人缠着,终于撒手了。他把枪往旁边一扔,腾出手来,一把抓住史今的胳膊,猛地一拧一甩。史今被他从背上甩了下来,摔在地上。
林越急了。
他一着急,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啪。
声音很脆,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
那人被打得愣了一下。
林越这一巴掌呼上去的时候,才看清面前这张脸。
那人大概一米八的个子,身量高,肩膀宽,骨架大。脸上涂着迷彩,但能看出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硬朗。右眉峰微微挑着,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额头上被林越划了一道,渗出血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眼睛正看着林越。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锐利。像猫科动物在打盹的时候半睁半闭的眼睛,你以为它在睡觉,其实它什么都在看着。
林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袁朗。
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袁朗的手已经到他面前了。一拳过来,又快又狠,直奔面门。
林越的身体比脑子快。他低头一躲,拳头擦着他的头盔过去了。他往后跳了一步,拉开距离,摆出防御的姿势。
袁朗跟上来,又是一拳。林越侧身躲开,回了一拳,打在袁朗的肩膀上。袁朗晃了一下,没倒,反手就是一肘。林越弯腰躲过去,顺势扫了一腿,扫在袁朗的小腿上。袁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看着林越。
两个人对峙着。
然后,林越突然一拳打在袁朗的肋部,袁朗闷哼了一声,膝盖顶上来,顶在林越的腹部。林越疼得弯了腰,但没退,一把抱住袁朗的腰,使劲往后推。
袁朗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了。林越骑在他身上,拳头举起来要打。袁朗一只手挡着他的拳,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
林越的身体轻,被他推得往旁边倒。但他不撒手,死死地抓着袁朗的衣服,两个人滚在地上,像两头扭打在一起的野兽。
许三多从旁边扑上来了。他一把抓住袁朗的一只胳膊,使劲按在地上。林越趁机抓住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袁朗按住了。
袁朗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腰腹力量很强,但两个人在上面压着,他使不上劲。
史今也上来了。他压着袁朗的膝盖,不让他蹬腿。
三个人压着一个人,像叠罗汉似的。
袁朗躺在地上,喘着气。他扭头看了看左边按着他胳膊的林越,又看了看右边按着他另一只胳膊的许三多,又看了看坐在他腿上的史今。
他笑了一下。
“三个人打一个,你们钢七连的规矩?”
林越喘着气,没理他。他回头看了史今一眼。
“班长,你没事吧?”
史今摸着自己的脖子,声音有点哑。
“没事。”
袁朗趁着林越回头的工夫,猛地一挣。他的腰腹力量太强了,许三多被他甩到一边,史今被他蹬开了,林越被他一只手抓着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林越的腰是他的敏感点,被袁朗一抓,整个人就软了,哎哎叫着摔在地上。
袁朗翻身就往林子里跑。
林越从地上爬起来,给史今使了个眼色。史今会意,从侧面追上去。林越拉着许三多,两个人钻进草丛里。
袁朗在林子里跑,跑得很快。他跑了大概两百米,忽然慢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竖起耳朵听。
身后有脚步声。史今在追他。
他站起来,继续跑。跑了没几步,前面草丛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头。
林越。
他蹲在草丛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冲袁朗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又缩回去了。
袁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往左边跑。跑了大概五十米,许三多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袁朗停下来,站在林子中间,喘着气。他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是树,都是灌木,都是草丛。风在吹,树叶在响,鸟在叫。
但他感觉,自己被包围了。
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跑。这回他没再遇到拦路的人,一路跑到了山脚下。他抬头看了看,山很陡,但能爬。他抓着石头和树,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他的领子。
林越趴在上面,一只手抓着石头,另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子。许三多从旁边冒出来,抓住他的胳膊。史今从下面上来,抱住他的腿。
三个人又把他按住了。
袁朗挂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他低头看了看下面——几个士兵正跑过来,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他们。
他望了望那五六个士兵,又看了看按着他的三个人。
他知道自己今天跑不了了。
“行了行了,”他说,“我下来。”
三个人把他从山上弄下来。林越和许三多一左一右地跟着他,像押犯人似的。史今走在前面,带着路。
到了山脚下,林越停下来。
他开始扒袁朗的装备。
吉利服,扒了。头盔,摘了。枪,拿走了。弹匣,卸了。匕首,抽出来放在一边。水壶,解下来扔在地上。战术背心他看了一眼,又把拉链拉上了,给袁朗留着。头盔他也没拿走,放在袁朗身边。
他把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像摆地摊似的。
袁朗站在原地,任由他扒。他看着林越把他的装备一件一件地摆在地上,表情从好笑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认命。
“你抄家呢?”
林越没理他,继续扒。他把袁朗口袋里的东西也掏出来了,一包中华烟,一个打火机,一小袋压缩饼,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他把这些东西也摆在地上,整整齐齐的。
袁朗看着自己那包中华烟被摆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烟就不用缴了吧?”
林越还是没理他。他把东西摆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后退了两步,和袁朗保持距离。
史今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喘着气。许三多蹲在史今旁边,仰着头看着他,傻呵呵地笑着。
“班长,你没事吧?”
史今拍了拍他的头盔。
“没事。”
林越也累得够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石头,看着许三多笑,也跟着笑了。
袁朗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他的目光从史今身上移到许三多身上,又从许三多身上移到林越身上。
他开口了。
“小同志。”
林越没理他。
“那个打我一巴掌的小同志。”
林越还是没理他。
袁朗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着林越。
“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林越。”
袁朗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越。铁路跟他提过的那个兵。嗅觉听觉超出常人,存在感能自己控制的那个兵。
他蹲在那儿,打量着林越。
这小子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涂着迷彩,看不清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有神,带着点警惕,像一只被陌生人靠近的猫。
袁朗忽然觉得,这兵挺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林越身边凑了凑。
“林越,好名字。”
林越往旁边挪了挪。
袁朗又凑过去。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挺准的。”
林越又往旁边挪了挪。
袁朗再凑过去。
“手疼不疼?”
林越终于受不了了。他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小声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烟味太大了。”
袁朗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他什么都闻不出来。
“烟味?”
林越点点头,又往旁边挪了挪。
袁朗看着他躲自己的样子,觉得更好笑了。他又凑上去,故意离林越近了一点。
“你鼻子这么灵?”
林越往后仰着身子,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还行。”
袁朗又凑近了一点。
“那你闻闻,我身上还有什么味?”
林越往后仰得更厉害了,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他稳住身体,看着袁朗那张凑得很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他脸上还有自己扇的那个巴掌印。
红红的一道,斜着划过整个左脸。在迷彩的底色上,那道印子特别明显。
林越看着那道印子,又想笑,又心虚。他憋着笑,把目光移开,不敢看袁朗的脸。
袁朗注意到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越望了望天。
袁朗又摸了摸,摸到了额头上的那道印子,低头看了看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血。
“下手挺狠的。”
林越低下头,不说话。
袁朗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兵不光有意思,还挺好玩。他蹲下来,和林越平视,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小同志,认识我?”
林越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两秒。废话,我穿越就靠你这张脸认路的。但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他抬起头,笑得比袁朗还灿烂。
“报告,不认识。但您一看就是好人!”
袁朗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林越见过,猫看见鸟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么亮的。
林越连忙低下头,装作对自己手里刚从袁朗身上扒下来的很感兴趣。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把枪,拆下弹匣看了看,又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扣了一下扳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但他不敢看袁朗的眼睛。
他不想让这头大尾巴狼把自己弄到老A去。他还想在钢七连待着,还想跟着史今训练,还想和白铁军斗嘴,还想和甘小宁抢零食,还想晚上和许三多偷偷摸摸地吃饼。他不想去那个全是精锐的地方,不想去那个每天被练得死去活来的地方。
他低着头,心里的小人在疯狂祈祷。
三多啊,你赶紧来救救我吧。做出点让袁朗感兴趣的事情吸引他啊!你才是兵王,你才是那个被老A看中的人,你快来把这只大尾巴狼的注意力抢走啊!
许三多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蹲在史今旁边,和史今挨得很近,正在小声说话。
“班长,你脖子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许三多笑了,放心了,继续蹲在史今旁边,像一只守在自己窝旁边的小动物。
袁朗还在看着林越。
他又凑近了一点。
“小同志,你当兵多久了?”
林越往后退了半步。
“两年多。”
“两年多?”袁朗挑了挑眉,“这么厉害?”
林越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厉害,我就是个普通兵。”
袁朗笑了。他的笑容带着点痞气,带着点不信。
“普通兵?普通兵能闻见我身上的烟味?普通兵能带着两个人把我围了?普通兵能……”
林越又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你身上的烟味真的太大了。”
袁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抽烟都是演习开始之前的事了。这会儿身上的烟味应该早就散了,这小子还能闻见?
他忽然对林越的鼻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你真的能闻见?”
林越点头。
“那你能闻出来我抽的什么烟?”
“中华。”
袁朗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还能闻出来什么?”
林越又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背已经靠到树上了,没地方退了。
“还能闻出来你演习开始前抽了四烟。早上两,中午一,演习开始时一。最后一没抽完,抽了一半就掐了,因为演习开始了。”
袁朗沉默了。
他看着林越,眼睛里那种光芒越来越亮。
林越被他看得发毛,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袁朗,带着点警惕,带着点心虚,还带着点“求求你放过我吧”的意思。
袁朗没放过他。他又凑近了一点,近得林越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影,脸上涂着迷彩,缩在树下面,像一只被到角落里的猫。
“小同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去更好的地方当兵?”
林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觉得钢七连挺好的。”
袁朗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钢七连是好,但有更好的地方。”
林越使劲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我这个人没出息,就喜欢待在老地方。”
袁朗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右眉峰会挑得更高一点,嘴角的弧度会更大一点。那张硬朗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像一把藏在笑容里的刀。
“没出息?”他说,“我看你挺有出息的。”
林越不说话了。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装死。
袁朗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装死,觉得这兵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从军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兵,聪明的、笨的、勇敢的、胆小的、骄傲的、自卑的,但没见过这种。明明一身本事,偏偏要藏着。明明能当最好的兵,偏偏要当中游。明明闻得见他身上的烟味,偏偏要装成什么都闻不见。
他站起来,双手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越。
“小同志。”
林越闭着眼睛,没动。
“你叫林越,钢七连三班的,对不对?”
林越还是没动。
“我记住你了。”
林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心里的小人在哀嚎。
完了。
没过一会儿,高城带着人跑过来了。
一个士兵跑在他前面,到了跟前,立正报告:“报告连长!三班捉了个活的。还是个中校呢!”
高城喘了口气,往前走。
“越大越好,将军最好。”
他走到袁朗面前,站住了。
袁朗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站在高城身后不远处的林越。林越躲在高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正揉着鼻子。许三多和史今站在旁边,立正站好。
高城看着袁朗。
袁朗脸上那道印子已经肿了一点,在涂着迷彩的脸上特别明显。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那道印子上移开。
袁朗把自己的手套脱了,然后又准备把战术背心也脱掉。
高城连忙阻止。
“哎,不用不用,衣服就不用脱了。您没阵亡,您只是俘虏。”
袁朗抬头看着高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越。他把战术背心的拉链拉上,嘴角带着点笑。
“我有点冤啊。”
高城上下打量着他。他看见袁朗脸上的巴掌印,嘴角抽了一下。
“每个在战场上挂了的人,都说自己冤。”
袁朗没接话。他开始脱鞋,把鞋脱下来,倒过来磕了磕。鞋里没有沙子,但他还是磕了几下,像是想找点事做。
“钢七连的连长,高城。”
高城把自己的头盔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袁朗把鞋穿回去,系好鞋带。
“还有一个小时对抗赛就要结束了。我和你的连队打,战损比高达一比九。我们输了。”
高城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这不是寒碜我吗?你拿一个换我们九个,你还叫输啊?”
袁朗低着头系鞋带,声音漫不经心的。
“本来是想拿一个换二十五个的,最好零伤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站在高城身后的林越。
林越正躲在史今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饼,掰了一半递给许三多。两个人躲在史今背后,拿史今的身体当掩护,开始啃饼。史今站在前面,嘴角抽着,但还是给他们挡着。
林越啃了一口饼,忽然打了个寒噤。他抬起头,正对上袁朗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把刀,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林越把饼塞进嘴里,使劲往史今身后缩。许三多也跟着缩,两个人缩在史今背后,像两只躲猫猫的小动物。
高城注意到了袁朗的眼神。他顺着那道目光往后看,看见了史今,看见了史今背后露出的两个头盔。
“你们两个,什么呢?”
林越和许三多慌忙站直了,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史今往前迈了半步,挡住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淡定。
“报告连长,没什么。”
高城看了他们一眼,转回去了。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定义:这人,也想抢他的兵。
他对着袁朗说:“我想知道你的来路。”
袁朗终于把鞋穿好了。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说:“袁朗。”
“来路。”
袁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吧。”
高城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一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袁朗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
“违规了啊。”
高城向前靠了靠。
“很多人都被踢出了这场演习,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
林越和许三多又从史今后面探出头来,望着坐在地上的袁朗。两个人的嘴角都沾着饼渣,眼神清澈,像两个看热闹的小孩。
袁朗拿起手套,拍了拍上面的土,站起来。他顺手拿起林越放在他身边的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靠近高城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老A。”
高城看着前面的土地,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他转身就走。许三多和史今连忙跟上。
林越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袁朗,有点心虚。
他把自己腰间的水壶摘下来,扔给袁朗。
袁朗接住了。
林越把他的武器抱起来,转身就跑。
“许木木等等我!”
许三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林越跑过去,两个人并排走。
走了几步,林越回头看了一眼。
袁朗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水壶,正看着他。
林越赶紧转回头,走得更快了。
几个士兵跟在袁朗身后,也跟上了前面的队伍。袁朗把水壶挂在腰带上,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的士兵,嘴角翘起来。
“小同志,走那么快什么?”
林越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等等我呗。”
林越假装没听见,拉着许三多往前走。
“小同志,你的水壶不要了?”
林越头也没回。
“送你了。”
袁朗笑了。
“我不要你的水壶,我要你的人。”
林越拉着许三多,跑起来了。
袁朗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