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山地实弹演习。
凌晨四点,营区里就动起来了。没有起床号,没有人喊,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行动。穿装备,戴头盔,拿枪,动作快而轻,像是暗夜里流动的水。
林越打着哈欠爬上卡车。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往车厢里一缩,靠着挡板就要睡。白铁军坐在他旁边,拿枪托捅了他一下。
“小林子,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林越愣了一会儿,脑子还没转过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含糊地说了一句。
“昨天晚上我和许木木吃零食吃到半夜。”
甘小宁在旁边听见了,扭过头来。
“怪不得昨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还以为是老鼠呢,原来是你俩。”
林越打了个哈欠,没理他。他把枪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靠着挡板晃。卡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去,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
目的地到了。是一片山地,地势起伏,植被茂密,远处有雾气缠绕在山腰上。大家跳下车,开始搭帐篷、挖战壕、架设通讯设备。一切都在沉默中有序进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什么,没有人多说话。
林越在挖战壕。他力气不大,但动作利索,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土拍实了垒在前面。许三多在他旁边挖,挖得比他快,但不如他整齐。白铁军挖了一会儿就喘上了,被伍六一瞪了一眼,又埋头接着挖。
帐篷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庆瑞站在指挥所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高城站在他旁边,还有几个连长,都围在一起。王庆瑞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城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作战方针定下来了。
高城领了任务,转身就往回走。他走到前沿指挥所,拿起电话。
“各班注意,两分钟后向四五三方向发起冲击,并用最快的速度抢占蓝军防区的零三二高地,建立阵地。各作战单位准备,看红色信号弹行事,完毕。”
他放下电话,拿起望远镜,看着前方的阵地。
坦克已经开过去了。轰隆隆地碾过山路,卷起一片尘土。高城站在战壕里,战壕上面拉着伪装网,他的身影隐在网下面。洪兴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地图。通讯兵背着电台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传达命令。
“轰——!”
第一发红色信号弹升起来了。
坦克的炮口喷出火焰,炮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步兵跟着坦克往前冲,弯着腰,跑得很快。三班的人在队伍中间,史今打头,伍六一断后,许三多和林越在中间,白铁军和甘小宁在两侧。队形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跑动中保持着视线接触。
高城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蓝军阵地。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这蓝军怎么不动啊?”
洪兴国在旁边说:“怎么?你想打阵地战?”
高城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那么蠢的。702擅长攻坚。”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轰鸣声。
三架直升机从山后面转出来,低空掠过树梢,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树枝吹得乱晃。它们直奔坦克群而去,机腹下面的挂架上,导弹已经亮了出来。
“前卫一准备!”高城对着送话器喊,“三发并射,攻坚!”
便携式防空导弹从步兵队列里升起来,拖着白色的尾焰,直直地朝直升机扑过去。高城举着望远镜,跟着导弹的轨迹移动。洪兴国也举着望远镜,两个人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轰——!”
一架直升机被击中了,洪兴国喊了一声好。
另外两架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它们不再纠缠坦克,而是直奔后方。
“老高,指挥部!”洪兴国喊。
高城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指挥部的方向,又举起来看着前方。
“计划不变。”
他的声音很稳。
“各排加速冲击!”
步兵开始加速。坦克也加速了,履带碾过山地,碎石飞溅。钢七连的队列像一把刀,直直地进蓝军的防线。
进了丛林,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腐叶和泥土的味道,湿,沉闷。
史今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枪口朝前,每一步都踩在树或者石头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伍六一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好,不远不近。许三多走在中间,呼吸平稳,目光警惕。林越走在他旁边,鼻子微微抽动,耳朵竖着,像一只在林子里觅食的猫。
甘小宁走在队伍左侧,负责侧翼警戒。他走得很小心,枪口始终对着左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砰——!”
一声枪响。
甘小宁身上冒起了白烟。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烟,然后喊了一声。
“注意隐蔽!”
所有人立刻蹲下来,各自找掩护。林越靠着一棵树,枪口对着枪响的方向,但他的视线被灌木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耳朵在响,枪声的回音还在林子里回荡,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甘小宁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烟,又看看四周,喊了起来。
“谁啊?谁啊?啊?没看到人不算啊!”
他蹲下来了,但还是不服气地四处张望。
伍六一从他隐蔽的树后面探出头来,对着甘小宁被击中的方向开了一枪。枪声清脆,在树林里回荡。其他人也顺势开枪,朝着那个方向打了几发。林越没有开枪,他的鼻子在动,耳朵在听,他在找。
高城趴在后面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他小声吹了声口哨。
成才趴在他旁边,听见口哨声,扭头看他。高城比了个手势。
成才转回头,调整枪口,屏住呼吸。
“砰。”
枪响的同时,他顺势一个翻滚,离开了刚才的位置。他趴下来,从瞄准镜里看过去,白烟起来了。
“十点方向,击毙狙击手一名。”成才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高城对着后面说:“无论死活,都给我带回来。”
史今听到了命令。他打了个手势,伍六一和白铁军立刻会意。三个人呈三角形队形,朝那名被击毙的狙击手的位置移动。史今打头,伍六一在右后,白铁军在左后,三个人之间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林越蹲在高城旁边,猛吸了几口气,然后开口了。
“人走了。”
高城猛地扭头看他。
“人走了什么意思?”
林越又吸了吸鼻子,刚要说话,白铁军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了。
“违规了!”
史今蹲在那名被击毙的狙击手的位置上,人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把九五式,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白铁军指着那把枪,声音里带着不满。
史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四周。
“违什么规?活的背走死的。”
白铁军和史今两个人开始往前侦查。他们走得很慢,枪口对着前方,每一步都踩在树上。林越蹲在高城旁边,又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了。
“那下面好像埋了个东西。”
高城扭头看他。
“啊?”
伍六一蹲在那把九五式旁边,准备把枪拿起来。
林越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别碰!”
伍六一的手停在半空。不光他被吓了一跳,周围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所有人扭头看着林越。
林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带着点急促。
“诡雷。”
伍六一的手缩回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看那把枪。枪身下面压着一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线的另一端埋在地里,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
高城的脸色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史今打了个手势,三人调整方向,从侧翼绕过去。伍六一路过那把枪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许三多趴在成才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盒子里是几块压缩饼和一小袋肉,是单兵自热口粮里配的。
“我们都吃过了,给你留的。”
成才接过去,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
“谢了。”
许三多笑了笑,又匍匐着回到自己的位置。
成才继续趴在那儿,从瞄准镜里观察前方。他的呼吸很稳,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等了大概五分钟,前方一处灌木丛动了一下。
“砰。”
成才开枪的同时,一个翻滚,换了个位置。他从新的位置看过去,那边又冒起了一股白烟。
他匍匐着爬到高城旁边,压低声音说。
“两点钟方向,击毙狙击一名。但怀疑还有狙击手存在。”
高城举起望远镜,往两点钟方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树和灌木,还有雾气。
“好。”他说。
林越趴在高城旁边,隐蔽在一丛灌木后面。他小声开口了。
“成才,把怀疑给去掉。”
成才扭头看他。
林越吸了吸鼻子,皱着眉。
“有人味,但是说不清在哪。都被别的味道给盖住了……”
高城伸手,拍了拍林越的头盔。
“再仔细闻闻!”
林越趴在那儿,又吸了吸鼻子。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他分辨着,过滤掉那些无关的气味,腐叶、泥土、树脂,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但确实有。
“那边。”他指了指。
成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又看了看林越,林越趴在那儿,眼睛眯着,鼻翼微微翕动。
“再往左一点。”林越说。
成才把枪口往左挪了一点。
“再往左。”
又挪了一点。
“停。差不多那个方向,距离大概两百米左右。”
成才从瞄准镜里看过去。两百米外,是一片灌木丛,看起来和周围的灌木没什么区别。他看了十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你确定?”他小声问。
林越没回答,只是又吸了吸鼻子。
“在动。”他说,“往右移动,很慢。”
成才把枪口跟着往右移。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过了大概十秒,灌木丛里露出了一个头盔的边缘。
成才开枪了。
枪响的同时,两百米外的灌木丛里冒起一股白烟。成才没有停留,他抱着枪一个翻滚,换了个位置。从新位置看过去,白烟还在飘,一个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拍着自己身上的烟,一脸茫然地四处看。
“击毙。”成才说。
高城在后面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望远镜,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林越。
林越还在闻。
“还有一个。”他说,“那边。”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
成才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一片岩石,岩石后面长着几棵矮树,看起来很适合。他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现。
“距离?”
“大概三百米。风向变了,不太好闻。”
成才从瞄准镜里观察那片岩石。他看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但他没动,也没问,他相信林越的鼻子。
等了大概三十秒,岩石后面动了一下。
成才开枪了。
白烟从岩石后面升起来。
“击毙。”
他又换了个位置。
林越继续闻。他的鼻翼一直在动,呼吸很浅,很快。风从不同方向吹过来,带来不同的气味。他在这些气味里寻找着不属于这片山林的味道:枪油、防蚊液、野战食品的包装袋、人的汗味。
“那边。”他又指了一个方向。
成才开枪。击毙。
“那边。”
开枪。击毙。
“那边还有一个,在树上。”
成才抬头往树上看。一棵松树,树冠很密,看起来确实能。他看了几秒,看见了,树枝间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不是树的颜色,是迷彩服的颜色。
他开枪。一个人从树上掉下来,身上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成才趴在地上,心跳有点快。他看了看林越,林越趴在那儿,鼻子还在动,眼睛眯着,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探测仪。成才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带了一个人形外挂。
高城趴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举起望远镜,往林越指的方向看。每个方向都有人,藏得都很隐蔽,有的在灌木丛里,有的在石头后面,有的在树上。
成才又击毙了两个。他的不多了,但林越还在指。
“差不多了。”林越忽然说。
成才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
“那边的气味在往远处走,在撤退。”
高城举起望远镜往那个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林越的判断。
“行了。”他说,“别追了。保持警戒。”
成才收起枪,换了个位置,继续趴着。林越也趴着,鼻子还在动,但频率慢下来了。他的头有点晕,闻了太多东西,脑子有点胀。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又睁开。
高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天黑了。
蓝军从水路上摸了上来。他们以为天黑就看不清,以为702团会放松警惕。
卡车的大灯突然亮了。
雪白的光柱照在水面上,照在正在涉水的蓝军士兵身上。那群人愣在原地,像被灯光照住的兔子。
“打!”
一声令下,机枪响了。也响了,冲锋枪也响了。打在河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蓝军的人连忙往回跑,水花四溅,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身上的烟已经冒起来了。
高城站在河岸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蓝军撤退的方向。他的嘴角翘着,心情不错。
“这战术,也太老套了。”他对洪兴国说。
洪兴国也笑了。
“管他老套不老套,好用就行。”
高城点点头,继续举着望远镜看。他正在评判蓝军的战术,撤退得太乱了,没有掩护,没有交替,就是一窝蜂地往后跑。如果是他的兵,他非得骂死他们不可。
“轰——!”
侧翼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高城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转身,举起望远镜往侧翼看。几个正在冲锋的兵身上冒起了白烟,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收割了一样。
“侧翼有埋伏!”通讯频道里有人喊。
枪声越来越密。蓝军从侧翼的树林里冲出来,火力很猛,压得钢七连的人抬不起头。好几个兵被击中了,身上冒着白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越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他的鼻子忽然剧烈地动了几下。他猛地扭头,看见史今正蹲在一棵树后面,枪口对着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侧后方有人在靠近。
林越没喊。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史今的衣领,把人往后拽。
史今被他拽得往后倒,整个人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排打在他刚才蹲着的那棵树上,木屑飞溅。
史今躺在地上,看着那排弹孔,脸色变了。如果他还在那儿,现在身上已经冒烟了。
“走!”林越喊。
他拽着史今的衣领往后拖。史今想说自己能跑,但林越勒着他的衣领,他脖子被卡着,说不出话,只能被拖着往后走。伍六一跑过来,看见这情形,以为是史今受了伤,二话不说,伸手抓住史今的另一边,两个人一起拖着史今往后跑。
史今被两个人抬着,脚离了地,像抬一袋面粉似的。他想挣扎,但两个人抬得太紧,他本动不了。
“撤回来!快!别追了!撤回来!!”高城在喊。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带着急促。三班的人开始往后撤,伍六一和林越抬着史今跑在最前面。白铁军和甘小宁在后面掩护,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许三多跑在中间,手里攥着枪,跑得很快。
天快亮了。
枪声渐渐稀下来,最后停了。
钢七连的人撤回了出发阵地。高城站在战壕里,看着自己的连队。人少了一半。有的人身上还带着白烟,有的人脸上还带着茫然,有的人坐在地上喘着气,一言不发。
高城的眉头皱得很深。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蓝军的阵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不清楚。
他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没说话。
洪兴国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通讯兵蹲在角落里,电台里偶尔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三班的人坐在战壕里,靠着土墙休息。史今的脖子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揉着脖子,看着林越。林越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
“没事吧?”史今问。
林越摇摇头,没说话。他的鼻子和耳朵都还在响,闻了太多东西,听了太多声音,脑子有点过载。他需要安静一会儿。
许三多坐在林越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递过去。
林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伍六一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白铁军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成才趴在高城旁边的掩体里,从瞄准镜里观察着前方。他的枪里还剩三发,弹匣已经快空了。他想着林越刚才指的那些位置,每一个都准,每一个都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如果不是林越,那些人可能到现在都没被发现。
高城站在战壕里,背对着大家,看着远处的山。他的背很直,站得很稳,像一棵扎了的树。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