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来的第二天,三班给他办了个正式的欢迎仪式。
其实也不算多正式,就是史今和伍六一带着大家,把钢七连的历史给许三多讲了一遍。这是每个新兵来的时候都要走的过程,让他知道自个儿进的是个什么连队。
大家站在宿舍里。史今站在前面说着:
“钢七连,组建于一九三八年。参加过大小战役一百二十七次,牺牲烈士五百六十九人。集体一等功三次,集体二等功五次,个人一等功三十二人次……”
许三多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听。他听不太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很厉害的连队。
史今说完了连史,向伍六一。
“六一,起头唱连歌。”
伍六一点点头,站直了,清了清嗓子。
“一声霹雳一把剑,预备——起!”
他起头,大家跟着唱起来。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林越站在许三多旁边,一边唱一边用余光看他。
昨天晚上,他连夜给许三多教了这个连歌。许三多脑子笨,记东西慢,林越就一遍一遍地教,教到熄灯了才勉强记住。
现在许三多张着嘴,跟着唱。虽然调子有点跑,词有时候也含混不清,但好歹是跟上了。
伍六一又起头下一句。
“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大家齐声接上。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最后一句唱完,宿舍里安静下来。
史今看着许三多,脸上带着笑。
“好,以后你就是钢七连的兵了。”
许三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这时,林越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看见高城站在外面,正往这边看。
史今也看见了。他和伍六一对视一眼,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他跑得急,帽子都差点跑掉。跑到高城面前,他站定了,喘了口气。
“报告,连长。”
高城看着他,又看了看宿舍的方向。
“你看看,看看。”他说,“这好兵孬兵,你从仪式上就能看出来。”
史今愣了一下,知道他在说许三多。他想了想,开口说:“连长,他可能还有点没明白。再给他点时间。”
高城的眉毛挑起来了。
“还给他时间?”
史今垂下眼,说:“他……他可能没我们那么好斗嘛……”
话音刚落,高城的声音就提高了。
“他不好斗?不好斗来当什么兵?”
史今抬起头,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嗯……那也不是所有的兵,都像钢七连这样的……”
高城盯着他,问:“那他嘛来钢七连啊?”
史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
高城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你暧昧你,你俗气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对他不抱任何希望。”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史今站在原地,一脸愁苦。他站了几秒,咬咬牙,跟了上去。
过了几天,钢七连组织了一场集训。
那天早上,起床号一响,大家就忙活开了。穿装备,戴头盔,抱上枪,急匆匆地去食堂扒了几口饭,然后跳上卡车。
卡车发动,摇摇晃晃地开起来。
林越靠在挡板上,看着车厢里的战友们。大家都挤在一起,枪抱在怀里,随着车晃来晃去。有人闭着眼打盹,有人小声说着话,有人盯着车外发呆。
史今坐在最外面,靠着挡板。这几天他可累坏了,从许三多来了就开始心,白天带着练,晚上还得开小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会儿一上车,他就趴在那儿,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车晃得厉害,像在大海上坐船。
成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春城。他抽出几,递给旁边的人。
递给许三多的时候,许三多摆摆手。
“俺不会抽。”
成才又递给林越。林越也摆摆手。
“我也不抽。”
成才没说什么,把烟递给旁边的白铁军。
白铁军接过来,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成才也点上一,边抽边往许三多那边凑了凑。
“七连嘛,和别的连不一样。”他说,“规矩多。我一条一条说给你,今天先给你说第一条。”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正所谓,七连训练苦,每天二两土。上午吃不够,下午还得补。”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兵都低声笑起来。
白铁军笑得最大声。笑完了,他看着成才手里的烟,忽然开口。
“成才,你这咋给你老乡上的也是春城啊?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成才扭头看他,说:“哎,我自个抽的难道不是春城?”
白铁军说:“你兜里那塔山和红河,拿出来嘛,拿出来给咱弟兄们分分呗。”
成才没理他,伸手把他手里的烟夺过来。
“春城不好啊?别抽。”
成才想把烟递给别的兵,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吵吵啥!”
伍六一。
他坐在车厢另一边,板着脸,看着这边。
成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把烟收起来,坐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史今被吵醒了。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兵们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车停了。
抽烟的赶紧把烟灭了,往车外扔。大家开始有序地下车,列队。
林越跳下车,站在队伍里。他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停着几辆坦克歼击车。再远处,着一些靶子,不知道是用来什么的。
高城站在队伍前面,开始讲话。
“同志们,我们今天进行的是人车协同的训练科目。”他的声音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要求速度,身体的协调性,还有统一性。尤其是在移动中射击。”
他顿了顿,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机步团的坦克歼击车已经开过来了。履带卷起尘土,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许三多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大家伙开过来。他的眉毛皱了皱,身体绷紧了一点。但他没捂耳朵,硬是站着没动。
林越也不好受。
今天他耳朵里没塞纸团。他想试试,能不能适应这种环境。结果那轰鸣声一过来,他的头就开始发胀,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皱着眉,忍着没动。
史今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皱眉的样子,史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心。
高城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他看见王庆瑞站在一辆坦克歼击车上,正往这边看。
他转回头,继续说:“好,各排以班为单位,上5号车领弹药,做射击前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到那辆坦克歼击车前面,王庆瑞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大杯子。
高城跑过去,伸手就要杯子。
“渴死我了,给我喝口。”
王庆瑞把杯子递给他。高城拧开盖子,仰头就灌。灌了好几口,才停下来,把杯子还回去。
王庆瑞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开始说话。
林越他们上了5号车,开始领弹药。一人一箱,搬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们上了坦克歼击车,等着出发。
车开动了。
轰隆隆地往前开,履带碾过地面,整个车身都在抖。林越抱着枪,靠在车厢里,看着外面的靶子越来越近。
然后枪声响起来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成一片的。、机枪、狙击枪,还有火箭筒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开始射击。瞄准,扣扳机,射击。一枪接一枪,打出去。
他的成绩开始往上走。
本来他是中游,不突出也不落后。但现在,他的成绩一点一点往上爬,从中间往上游走。
不是因为打得好,是因为他受不了了。
太吵了。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钻得他脑袋发胀,眼前发黑。他只想快点打完,快点离开这儿。所以他打得比平时快,比平时狠。
一梭子打完,他靠在车厢上,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兵都在打,没人注意到他。
车停了。
大家开始往下跳。许三多是第一个跳下去的,他跳下去之后,扶着车站着,弯着腰,吐了。
吐得稀里哗啦的。
史今从车上跳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越也从车上跳下来。他经过许三多身边,也拍了拍他。
“没事吧?”
许三多抬起头,脸色发白,摆了摆手。
林越点点头,抱着枪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不好受,头还在嗡嗡响,眼前还有点发黑。但他没吐,只是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走。
许三多吐完了,擦了擦嘴,跟上来。
接下来是各种实战。一个个轮流上,打完一个换一个。林越跟在队伍里,机械地完成着动作。他的耳朵还在响,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他试着去适应。
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比如呼吸,比如心跳,比如枪托抵在肩上的感觉。慢慢地,那轰鸣声好像不那么刺耳了。
伍六一跑了一圈,跑到高城旁边,伸手。
高城从兜里抽出一,递给他。
伍六一接过来,叼在嘴里。高城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烟。点烟的时候,火苗往上一窜,熏了伍六一一下。
伍六一往后一躲,指着高城。
高城大笑着跑出去。
伍六一追了几步,没追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开始抽。
高城跑到了正在休息的钢七连面前,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着实不错!”他说。
林越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太阳。还没缓过来,那炸的他都有点儿迷糊了。
史今在一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高城走过来,看见林越在揉太阳。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怎么了这是?”
林越抬起头,看着高城那张凑近了的脸。他说:“连长,我被炸得有点儿迷糊。”
高城愣了一下:“迷糊?”
林越点头:“耳朵太灵敏了,眼前泛黑啊……”
史今一听,脸色变了。他伸手抱住林越的头,左看右看,甚至想扒开他的耳朵看里面有没有流血。
高城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扒拉他的耳朵。
林越被他们扒拉得哭笑不得。他往后躲了躲,说:“没事了,班长,连长,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史今停下来,看着他。
“真没事?”
林越点头:“真没事。”
高城伸手,在他脖子后面拍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高城走到队伍前面,站在那儿,看着大家。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放松的笑,和平时训练的时候不一样。
“来来来,都坐好。”
大家围坐成一圈,看着他。
高城看向史今,问:“史今,咱连立过几次集体一等功啊?”
史今笑了,回答说:“报告,三次。”
高城点点头,一手掐着腰,一手比划着。
“听见没有?三次集体一等功!”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大功六连,一次集体二等功就吹成这样。三次集体一等功表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
“表示在三次战役里,阵亡超过三分之一。表示在三次战役里,歼敌逾倍,甚至是二十倍。表示在三次战役里,超越了这个连建制的战役性作用。”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哎,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连到今天还没有倒。而且还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
然后大家开始喊起来。
“钢七连!”
“钢七连!”
“钢七连!”
三声喊完,忽然又多了一声。
“钢七连!”
大家都扭头看过去。
许三多站在那儿,手还举着,脸上带着懵的表情。他发现自己多喊了一声,慢慢把手放下来,偷偷往后退了一步,缩回他原本蹲靠着的台子边上。
史今向前跨了半步,拎了拎他的肩膀上的衣服。然后用手把他的帽檐带着头一块儿挪过来。
许三多头随着他的手动了动,看向远方。
大家还在看着他,气氛有点微妙。
林越忽然开口了。
“许三多,你是不是想把明年的份儿也喊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轰然大笑。
许三多也笑了,挠着头,不好意思。
高城也笑了。他笑着把自己的帽子抹下来,往林越头上拍了一下。
林越顺势往旁边一倒,倒在了旁边几个兵身上。
“碰瓷!”他喊。
那几个兵笑着扶他,又把他推起来。
高城做了个假动作,假装想追他。
林越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就往远处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高城站在原地,本没动。
高城和其他的兵都在笑。
林越也笑了,慢慢走回来。
笑完了,训练继续。
白铁军带着许三多去了报靶靶坑。
那是个挖在地下的坑,人蹲在里面,上面有挡板,可以观察靶子,也可以躲避流弹。坑边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绝情坑坑主:白铁军呼吁于此。”
白铁军站在坑边,看了看那几个字,又摸出一粉笔头,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许三多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字,问:“啥是坑主?”
白铁军把粉笔头一扔,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坑主嘛,就是这个坑的主人。”他说,“俺在这儿一蹲就是一天。所以俺就是坑主。”
许三多点点头,似懂非懂。
上面,枪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震得耳朵疼。
白铁军拿起望远镜,往靶子那边看了看,然后报靶。
“十环!八环!九环!”
他报着,许三多就在旁边看着,学着。
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跳进坑里。
林越。
他蹲下来,挤在白铁军旁边,笑眯眯的。
“老白,三多,我来了。”
白铁军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
“你怎么下来了?”
林越说:“找班长申请的。我得做一下适应性训练。”
白铁军眨眨眼:“适应性训练?”
林越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白铁军明白了。
三个人蹲在坑里,开始聊天。
上面,枪声还在响。火箭筒、坦克歼击车、、狙击枪,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比刚才还热闹。
林越蹲在那儿,眯着眼,听着。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左边那个,打的是八五狙。打得还行,就是呼吸没控制好,第二枪偏左了。”
白铁军愣了一下。
林越继续说:“右边那个,打的是八一杠。连发,打得有点急,后两枪脱靶了。”
白铁军的嘴张大了。
林越又听了一会儿,忽然歪了歪头。
“有人过来了。”
白铁军竖起耳朵听。上面全是枪声,什么都听不出来。
过了几秒,一个人从坑边跑过去。是别的班的兵,路过。
白铁军看着林越,眼神都变了。
“你小子,这都能听出来?”
林越笑了笑,说:“枪声是枪声,脚步声是脚步声,不一样。”
白铁军沉默了。
许三多也在旁边听着,一脸佩服。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坑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林越!”
是高城。
林越站起来,探出头去。高城站在坑边,冲他招手。
“上来。”
林越跳出去,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高城面前。
高城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兴奋的表情。
“刚才那些枪声,你能分析吗?”
林越挠挠头,说:“连长,我刚才在坑里分析半天了。”
高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那咱们继续。”
他带着林越,在炮火连天中开始走。一边走,一边让林越分析。
“现在左边那个,什么枪?”
林越听了一下,说:“八五狙,打得还行。”
“右边那个呢?”
“八一杠,点射,打得挺稳。”
“后面那个?”
林越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说:“轻机枪,连发,压枪压得不错。”
高城越听越满意。
这小子,真是个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分析着,一直走到训练快结束。
准备回去的时候,林越忽然看见高城手里拿着个橘子。
他看了一眼,开口说:“连长,那个橘子已经放了好几天了。”
高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看林越,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橘子扔给他。
林越接住橘子,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两个人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大家挤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的。
成才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揉眼睛。
林越凑过去,问:“怎么了?”
成才说:“不知道,好像进沙子了,一直扎着。”
林越看了看他的眼睛,眼白有点红,确实像进了东西。他想了一会儿,出了个主意。
“你要不哭两滴泪?估计就随着泪出来了。”
成才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努力挤眼泪。
挤了半天,挤不出来。
车继续晃,他继续挤。
挤了一路,眼睛越来越红,眼泪就是不出来。
林越在旁边看着,忍着笑。
许三多也在旁边看着,一脸同情。
终于,快到下车的时候,成才忽然眨了眨眼。
“出来了出来了!”
他使劲眨了几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扎了。”
林越笑了:“行,这不就出来了嘛。”
成才瞪他一眼,也笑了。
下车之后,三个人把装备放好,往回走。
林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红河,递给成才一。
成才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够意思。”他说。
林越笑了笑,和许三多一起往前走。他俩都不抽烟,就空着手,慢悠悠地溜达。
走了几步,后面忽然有人喊。
“许三多!许三多!”
许三多回头,看见一个兵跑过来。
“赶紧回去,班长找你呢!”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和成才匆匆告别,跟着那人跑了。
林越也冲成才挥了挥手,跟了上去。
成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