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越把检讨交了。
他是最后一个交的。昨天晚上写得太晚,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拿去给史今。
史今收了检讨,看了看他。
“没事吧?”
林越摇摇头:“没事。”
史今没再说什么,拿着那叠检讨走了。
他去了高城的办公室。
高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史今走进去,把检讨放在他桌上。
“连长,检讨收齐了。”
高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叠纸。最上面那份,是林越的。
他拿起来,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份检讨,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是我理论知识不够扎实,忘了防红外作业的要领。是我没及时发现战友带了鸡蛋。是我没有及时提醒。是我……”
高城的眉毛越拧越紧。
他把检讨往桌上一拍,压着火,看着史今。
“把林越给我叫过来。”
史今愣了一下,看着他。
高城没解释,只是摆摆手。
史今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场上,林越正蹲在角落里逗许三多笑。
许三多从昨天回来就一直蔫蔫的,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林越今天特意拉他出来晒太阳,给他讲笑话。
“许木木,你知道不?老白有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分到炊事班了,高兴得直喊‘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偷吃了’,结果喊出来把全宿舍都吵醒了。”
许三多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林越继续说:“然后伍班副起来就给他一脚,说‘你偷吃就偷吃,喊什么喊’。老白捂着屁股说‘我梦里偷的,又没真偷’。伍班副说‘梦里也不行,梦里偷吃也是偷’。”
许三多的嘴角终于往上翘了一点。
林越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能笑就行,能笑就说明还有救。
他刚想再说一个,就看见白铁军从远处跑过来。
“小林子!小林子!”
白铁军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
“快、快回去,连长叫你!”
林越愣了一下:“连长叫我?”
白铁军点头:“史班长刚回去找你,没找着,让我出来找。你快回去!”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了许三多一眼,许三多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心。
林越冲他笑了笑:“没事,你在这儿待着,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他跟白铁军往回走。
走了一半,迎面碰上伍六一。
伍六一绷着脸,走过来,和他并排走。
“连长叫你。”他说。
林越点头:“我知道。”
伍六一沉默了一下,又说:“他现在火大着呢。”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伍六一,咽了口唾沫。
“班副,我一会进去哭中不中?”
伍六一没说话,只是绷着脸继续往前走。
林越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站住了。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林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声音抖得厉害:“报告……”
里面传来一个压抑着火的声音。
“进。”
林越推开门,走进去。
伍六一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
办公室里,史今站在一边,低着头。看样子已经被骂过一顿了,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高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看着林越。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检讨。
林越走进去,站定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高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份检讨,晃了晃。
“林越。”
“到……”
“你写的这是啥玩意?”
林越没说话。
高城站起来,拿着那份检讨,走到他面前。
“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理论知识不够扎实’,‘是我忘了防红外作业的要领’,‘是我没及时发现战友带了鸡蛋’。”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大。
“你理论知识不够扎实?你理论考试次次满分,你跟我说你不够扎实?”
林越低着头,不敢吭声。
高城继续说:“你忘了防红外作业的要领?你上回给白铁军他们讲防红外原理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你现在跟我说你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没及时发现战友带了鸡蛋?你那鼻子,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人吃了什么,你跟我说你没发现?”
林越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城把那检讨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震耳朵。
“你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怪自己理论知识不行,忘了啊?!!”
他喘着气,盯着林越。
林越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高城压了压火,问了一句。
“你那鼻子,真没闻出点什么来啊?”
林越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连长,俺真不知道,俺真没有闻出来……”
高城原本背对着他,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林越。
林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害怕,带着点不知所措。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就下来了。
吧嗒,吧嗒。
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连长,俺真是忘了……”
他哭得不大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顺着下巴往下滴。
史今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他抽了一张纸,递给林越。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敢接。他还是看着高城,眼泪一直流。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他。
眉毛拧着,喘着气。他抬起手,指着林越,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林越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那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让他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发。
他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史今看不下去了,强行把那张纸塞到林越手里。
林越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泪。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高城。
高城被他看得心烦,转过身,坐回椅子上。他手扶着额头,不想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高城抬起头,喊了一声:“进。”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王庆瑞。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没见过的上校。
那上校身形挺拔,军装笔挺,走路带风。他面部线条分明,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沉稳。往那儿一站,就让人感觉到威严。
高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团长。”
王庆瑞点点头,往里走了两步。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情况,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史今站在一边,低着头。林越站在另一边,满脸泪痕,正用纸擦着脸。
这场面,有点微妙。
林越也看见他们了。他眼泪汪汪地望过去,正好对上那个上校的目光。
那上校正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不动了。
林越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他僵了一下,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上校看见他打冷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高城反应过来,赶紧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塞到林越手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别扭。
“你……你别哭了。”
林越接过纸,又低下头去。还是一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但眼泪已经慢慢止住了。
高城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好当着团长的面发火。他冲史今使了个眼色。
史今会意,上前一步。
“连长,我先带他出去洗洗脸。”
高城点点头。
史今和林越立正,对着办公室里的三位军官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开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越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
他没敢回头。
史今带着林越出了门。
伍六一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林越出了门,立马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史今转过来,和伍六一一起凑到他面前。两个人低头凑近,想看看他的脸。
伍六一一低头,凑近了看。
林越正透过手指头的缝隙看他俩。
那眼神,亮亮的,分明是在笑。
伍六一立马恢复了面无表情。他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林越肩膀一下。
史今也察觉到了。他笑着拍了林越后脖颈一下。
“行了,别装了。”
林越吸了吸鼻涕,把手放下来。
泪已经不见了,就只有鼻头和眼眶还有点红。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史今说:“走吧,去洗把脸。”
三个人一起往水房走。
林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个上校,还在里面。
那眼神,让他有点在意。
过了几天,先进班集体的评选结果出来了。
三班的流动红旗被拿走了。
那天早上,伍六一就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原本挂着红旗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上午。
白铁军抱着准备洗的衣服,从宿舍里出来。他走了没多远,又拐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伍六一。
“班副,”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求求你别介啦。要不我出去再给你订做一个?”
伍六一双手叉腰,头也不回。
“你敢。你拿回来我蒙你脸上!我糊死你!”
白铁军看了他几眼,摇了摇头,抱着盆回宿舍了。
伍六一还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
过了一会儿,成才过来了。
他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伍六一看见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了成才几眼,开口说了一句。
“许三多不在。”
说完,他转过去,又看了一眼墙上那面红旗。然后他转回来,准备往宿舍里走。
成才赶紧出声。
“伍班副,我不是来找许三多的。我、我们班长让我来的。”
伍六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火上房似的啥呀?”他指了指那面墙,“我说了我一会儿送过去。”
成才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班长是好意。他、他觉得太招摇。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悄么叽儿的拿了去就算了。”
伍六一双手往后一背,腰一弯,往前凑了凑。
“你这叫悄么叽儿?”
他直起腰,双手一摊。
“用得着悄么叽儿么啊?流动红旗,流动红旗,本来就是轮流挂的。悄么叽儿的还……”
他双手往后面一背,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成才。
成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伍班副,我摘旗了。”
伍六一给了他一个侧脸。
“那么多废话呢。”
成才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墙上的流动红旗摘了下来。
他拿着旗,看了一眼伍六一。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走到伍六一身后。
“班副,你也别太上火。流动红旗,流动的嘛……”
他把烟递过去。
伍六一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双手拿!”
成才愣了一下。他看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看伍六一的背影。
他双手把烟递过去,都快怼到伍六一的脸上了。
伍六一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暴躁。
“我叫你双手拿旗!”
成才抿了抿嘴,把烟收了回去。
“太招摇了么,走廊里边……”
伍六一打断他。
“那也得双手拿!”
成才立正,回了一声“是”。他手臂直起来,双手拿着旗,转身。
“准备换旗!”
说完,他走了。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
等成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跳起来蹬了一脚。
然后他开始模拟成才在他面前的样子,双手擒拿,一脸不爽。
白铁军拿着一袋洗衣粉走到门口,看见伍六一在那儿比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上原本挂着红旗的地方。
伍六一探着头问:“看啥呢?”
白铁军没反应过来:“嗯?”
伍六一又问了一句:“看啥呢你?”
他手拍在那个位置。
“你没看见这这这,这印子?擦一擦啊!拿抹布去!”
白铁军慌里慌张地点头。
“哎,我拿抹布去!”
伍六一又把手放在那个位置,抹了抹。
“啥玩意儿这东西……”
白铁军拿着抹布跑出来,开始擦那个印子。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他背着手,问白铁军。
“特想笑是吧?”
白铁军紧张得脑门上都是汗。他礼貌性地笑了笑。
“没有,我这哭的心都有。”
伍六一冷哼一声。
“那倒不用。”
他背着手,扭头往前走了两步。
“先进班集体,这点事儿在三班算啥呀?”
白铁军声音虚着,一边擦一边说:“对,就是。班副,你也真是,死较真儿,是不是……”
话没说完,伍六一就回了他一句。
“说啥呢?”
白铁军不敢动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心虚地笑着。
“啊,不是……”
伍六一又问了一句。
“说啥呢?”
白铁军咳嗽了一声。
“我是说啊,有点认死理……”
伍六一背对着他,冷笑了一声。
“我认死理?”
白铁军还没预感到危险。他还附和着。
“对,认死理……”
伍六一转过身,笑着看他。
“我还死较真儿,是吧?”
白铁军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脸上礼貌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手里的抹布也停了。
“不是……”
伍六一动了。
白铁军转身就往宿舍里跑。
“没有没有!班副!!不是!”
伍六一紧跟其后。
白铁军绕着整个宿舍跑,一路“哎呦”着。
伍六一追上他,一把抓住。
“你跑!”
“哎吆,班副别别!!”
椅子被两个人弄倒了,哐当一声响。
伍六一按住白铁军,就要打。
就在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
林越端着盆,刚洗完衣服回来。他一抬头,就看见伍六一正把白铁军按在地上,白铁军在那儿哎呦哎呦地叫。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盆,跑过去。
“行了行了!别打了!!”
他伸手,把伍六一从白铁军身上拉起来。
伍六一喘着气,站起来。他瞪了白铁军一眼,没再动。
白铁军从地上爬起来,缩到林越身后。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伍六一。
“老白不是故意的……”林越说,“哎,哎,班副,班副,别生气了。”
伍六一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
林越叹了口气。他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把盆放好。
然后他走到伍六一身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伍六一没动,也没说话。
林越也没再说什么,就坐在他旁边。
白铁军站在远处,也不敢过来。他看看伍六一,又看看林越,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越扭头看了看那面墙。
墙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不说话。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有些话,不用说。
陪着就行。
过了一会儿,白铁军悄悄走过来。他站在林越旁边,小声说:“小林子……”
林越抬头看他。
白铁军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我先出去了”。
林越点点头。
白铁军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把门带上。
宿舍里,只剩下林越和伍六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远处传来练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林越坐在那儿,继续陪着伍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