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顾家老宅门口时,夕阳正好。
橙红色的光洒在那栋灰砖洋房上,把常春藤的叶子染成金绿色。门廊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沈知意站在车旁,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又像是做梦。
“哇——”南汐已经跑到铁门前,踮着脚往里看,“我们又来啦!帅叔叔家好漂亮!”
北川站在沈知意身边,推了推墨镜,冷静地观察着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摄像头,扫过门禁系统,最后落在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车牌号,”他轻声说,“是那天在医院门口的车。”
沈知意低头看他。
北川推了推墨镜:“那天晚上妹妹发烧,他赶过来,开的这辆车。”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动。
他开这辆车来的。
他连夜赶来的。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管家站在门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沈小姐,欢迎回来。”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小少爷,小小姐,快进来。”
南汐立刻冲进去,拉着管家的手:“老爷爷!我们又来啦!这次我们要住好久好久!”
管家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但笑容更深了:“好好好,住多久都行。”
北川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每一扇窗户上扫过,最后落在二楼某个窗户上。
那扇窗户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里。
“北川?”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北川收回视线,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玄关的灯亮着,地砖还是那些意大利手工砖,鞋柜上还是那个青瓷花瓶,里面的花换成了新鲜的百合。
“沈小姐,请。”管家领着他们往里走。
客厅里,一切依旧。米色的沙发,古董茶几,落地灯,书架上的书——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你们的房间在二楼,”管家说,“我带你们上去。”
南汐已经跑向楼梯:“我要住大房间!我要住能看到花园的!”
管家笑着跟上去。
北川走在最后,上楼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扇通往书房的门的门缝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管家推开一扇门。
“这是小小姐的房间。”
南汐冲进去,发出一声惊叹:“哇——”
房间很大,有一张带着帷幔的公主床,床上摆满了毛绒玩具。窗户正对着花园,能看到那棵大梧桐树和远处的夕阳。
“好漂亮!”南汐扑到床上,抱住一只大熊,“这是我的房间吗?真的吗?”
管家笑着点头:“是的,都是给你准备的。”
南汐抱着大熊,眼睛亮晶晶的:“谢谢老爷爷!”
管家又推开隔壁的门:“这是小少爷的房间。”
北川走进去。
房间比南汐的小一点,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书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科普书籍。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窗边还有一架小型望远镜。
北川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大门和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满意吗?”管家问。
北川推了推墨镜:“嗯。”
就一个字,但管家知道,这孩子是满意的。
最后一扇门,在走廊的最里面。
管家停在门口,看向沈知意。
“沈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他推开门。
沈知意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个房间——
是她和顾夜尘的卧室。
那张大床,那个梳妆台,那个衣帽间,那扇落地窗。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头柜上,她读到一半的那本书还摆在那里,书签夹在中间。
一切如初。
一切都没有动过。
“少爷说,”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房间一直给您留着。每天都有打扫,东西都没动过。”
沈知意走进去,走到梳妆台前。
那把檀木梳子还放在那里,齿间缠着几长发——她的头发。
她拿起那把梳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梳背。
五年了。
他什么都没动。
他一直在等。
“妈妈?”南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是你的房间吗?好大呀!”
沈知意回过神,把梳子放回原处,转身看着她。
“嗯,妈妈的房间。”
南汐跑进来,东看看西摸摸:“这张床也好大!比我的还大!妈妈我可以跟你睡吗?”
“当然可以。”
北川也走进来,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上,落在梳妆台上的那些护肤品上,落在衣帽间半开的门里露出的那些衣服上。
都是女人的东西。
都是妈妈的东西。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沈小姐,”管家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时后开饭。你们先休息一下。”
沈知意点点头:“谢谢。”
管家转身离开。
南汐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跑到窗边,趴在那儿看外面的花园。
“妈妈,花园好大!明天我们可以去玩吗?”
“可以。”
“那边有个秋千!”
“嗯。”
“还有滑梯!”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窗边。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余晖洒在花园里,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那个秋千和滑梯是新的——以前没有。是这五年添的吗?
还是……最近才添的?
她想起管家说的“都是给你准备的”——那些玩具,那些书,那个公主床。
都是给孩子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
在她们还没来之前。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沈知意转过身,看向门口。
顾夜尘出现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扫过,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南汐已经发现了他,立刻跑过去:“帅叔叔!”
她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我们又来啦!这次我们要住好久好久!”
顾夜尘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南汐已经习惯了,不在乎他话少,继续说:“我住那个有公主床的房间!哥哥住隔壁!妈妈住那个最大的!”
顾夜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知意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那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沈知意看得到。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谢。”她说。
顾夜尘移开视线:“房间不够,暂时这样。”
沈知意愣了一下。
房间不够?
这么大的房子,房间不够?
她正要说什么,北川突然开口了。
“据我的计算,”他推了推墨镜,“这栋房子总共有七个卧室。妹妹一间,我一间,妈妈一间,管家一间,剩下的还有三间。怎么可能会不够?”
顾夜尘:“……”
沈知意:“……”
南汐眨眨眼:“哥哥你好厉害,怎么知道的?”
北川举起平板:“我黑进了这栋房子的建筑图纸。”
顾夜尘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真的是他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这几个房间离得近,方便照顾。”
北川看着他,隔着那副小墨镜,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哦。”他说,语气里分明是“我信你才怪”。
顾夜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对沈知意说:“晚饭准备好了,下去吃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南汐在后面喊:“帅叔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顾夜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有事。”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口。
南汐有些失望,看着沈知意:“妈妈,帅叔叔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沈知意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他有他的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南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他晚上会回来吗?”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川在旁边说:“会回来的。他住这儿。”
南汐立刻高兴起来:“那我们可以等他!”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喜欢他呢?
也许是因为血缘吧。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晚饭在餐厅里吃的。
管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都是沈知意爱吃的——她走之前爱吃的那几样,一样不落。
南汐吃得满嘴是油,北川细嚼慢咽,偶尔问管家几个问题,比如“这房子的安保系统是谁设计的”“摄像头有几个”“晚上几点锁门”。
管家一一回答,心里暗暗惊叹——这孩子,真的只有五岁?
沈知意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餐厅门口。
他没来。
他真的有事。
还是……在躲她?
吃完晚饭,两个孩子被管家带去洗澡。沈知意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花园里的灯亮着,把那条小径照得昏黄。秋千和滑梯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看起来有些孤单。
她想起刚才顾夜尘离开的背影。
想起他说“房间不够”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他在楼梯口顿住的那一下。
他在躲她。
为什么?
明明是他让周深去接她们的。明明是他让管家准备了这些。明明是他……
可他躲着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隔壁。
他就在隔壁。
一墙之隔。
她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听听那边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沈知意躺回去,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压抑。
是咳嗽声。
从隔壁传来的。
沈知意睁开眼睛,仔细听。
又是几声咳嗽,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他。
他在咳嗽。
沈知意想起那天在医院,护士说他守了一夜没合眼,晕倒了。想起管家说他这五年落下严重的胃病和失眠,咳疾是那年空难后跳海寻找她留下的。
她的心揪了起来。
她坐起来,看着那堵墙。
一墙之隔。
他在那边咳嗽。
她在这边听着。
要不要过去?
去了说什么?
他会不会又赶她走?
咳嗽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虽然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很难受。
沈知意咬了咬牙,掀开被子下床。
她轻轻打开门,走到隔壁门口。
门关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但又停住了。
万一他不想见她呢?
万一他又说“请自重”呢?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着。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夜尘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他显然没想到她会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空调声。
过了几秒,顾夜尘先开口。
“还没睡?”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咳过。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微微有些乱的头发。
“你咳嗽。”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没事。”
“我听到了。”
他沉默了一秒:“吵到你了?抱歉。”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比白天更疲惫。
“吃药了吗?”她问。
“吃了。”
“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不碍事。”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突然有些生气。
“顾夜尘,”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装没事?”
顾夜尘愣住了。
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你咳嗽,你失眠,你胃病,你累晕在医院——这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装?”
顾夜尘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和担忧,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沈知意反握住他,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
“进去,”她说,“我给你倒杯热水。”
顾夜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
沈知意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和她那边差不多,但更简单一些,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他在海边拍的——五年前的夏天,他们刚结婚不久。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相框,收回视线,走到茶几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
她转过身,把水杯递给他。
顾夜尘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自己房间里的样子,看着她身后的窗外那片夜色,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
五年了。
她终于又站在这里。
在他身边。
沈知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问。
顾夜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看你。”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五年了,第一次在晚上见到你。”
沈知意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
他一个人在这房间里,看了多少次她的照片?
多少次在梦里见到她,醒来却是空?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顾夜尘,”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芒,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真实。
他把水杯放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知意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
比她预想的快。
“还咳嗽吗?”她问。
“不咳了。”
“骗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什么都没说。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他们都懂。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轻轻推开他。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顾夜尘看着她,点点头。
沈知意转身要走,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说:“下次咳嗽,别一个人忍着。”
顾夜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好。”他说。
沈知意走出他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
隔壁很安静,没有再传来咳嗽声。
她看着那堵墙,嘴角微微上扬。
一墙之隔。
他就在那边。
这种感觉,真好。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