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沈知意正在整理行李，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愣了一下——不是陌生号码，是那天周深给她的名片上的号码。
顾夜尘的私人号码。
她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沈女士，我是顾夜尘。”
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方。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顾总，有事？”
“关于的事，”他说，“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如果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来一趟顾家老宅。”
顾家老宅。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栋房子，她住了半年，承载了她在这座城市最温暖的记忆。五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扇门。
“的事，”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不能在顾氏谈吗？”
“那边不方便。”他的回答简短而直接，“老宅安静，适合谈事情。”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他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见面，还是……
“妈妈！”南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谁的电话呀？”
沈知意回过神，看了一眼正趴在床上翻绘本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前捣鼓平板的儿子。
“好，”她说，“几点？”
“四点。地址你知道。”
“知道。”
电话挂断。
沈知意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妈，”北川头也不抬地问，“是他？”
“嗯。”
“叫你去哪儿？”
“老宅。”
北川终于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她：“你要去？”
沈知意点点头。
“那我们呢？”
沈知意还没回答，南汐已经跳起来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是去帅叔叔家吗？”
沈知意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本来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那些照片，那些文字，那个站在海边对着大海说话的男人。
如果……如果他想见孩子呢？
“好，”她说，“你们跟我一起去。”
“耶！”南汐欢呼着跳下床，“我去换漂亮裙子！我要让帅叔叔看看我有多好看！”
她一头扎进行李箱，开始翻衣服。
北川推了推墨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平板收起来。
下午四点整，出租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
沈知意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看着里面的洋房，有些恍惚。
五年了。
常春藤爬得更高了，几乎遮住了半面墙。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粗了一圈，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门廊的柱子上还是那个老旧的铜灯，只是换了灯泡，比以前亮了些。
一切都没变。
或者说，一切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哇——”南汐张大了嘴巴，“好漂亮的房子！”
她挣脱沈知意的手，跑到铁门前，踮着脚往里看：“这是帅叔叔的家吗？好大呀！”
北川站在沈知意身边，推了推墨镜，冷静地观察着四周：“安保系统是最新的，有八个摄像头，覆盖所有死角。围墙高度三米，有电子围栏。安全等级A+。”
沈知意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什么时候都在做风险评估。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管家站在门后，微笑着看着他们。
“沈小姐，您来了。”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两位是……”
“我叫南汐！”南汐抢着回答，“这是我哥哥北川！我们是来找帅叔叔的！”
管家的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请进。”他侧身让开，“少爷在客厅等你们。”
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沈知意站在玄关处，愣住了。
玄关的灯还是那盏。地砖还是那些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砖，每一块都有细微的色差。鞋柜上还摆着那个青瓷花瓶，里面着她喜欢的那种白色的花。
一切如初。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沈小姐？”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边请。”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组米色的沙发，那张她从古董店淘来的茶几，那个她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落地灯。茶几上摆着她喜欢的茶具——那套白瓷的，她走之前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用。
书架上，她的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建筑史论、设计图册、小说散文，整整齐齐地码着。有几本书的书脊已经有些褪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
五年了。
她的梳子还在梳妆台上，她的书还在书架上，她养的花还活着。
他什么都没动。
他一直在等她。
“妈妈，”南汐拉着她的手，“你怎么站着不动呀？”
沈知意回过神，低头看着女儿。
南汐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帅叔叔家吗？好漂亮！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等一会儿，”沈知意说，“等主人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抬起头。
顾夜尘从楼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比那天在医院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在。他的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那种味道，五年了，他用的还是同一个牌子。
他走下楼，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走到客厅里，在他们面前站定。
“沈女士。”他点了点头，客气的、疏离的，“请坐。”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克制？压抑？还是……
她看不透。
“帅叔叔！”南汐已经扑上去了，抱住他的腿，“我们又见面啦！”
顾夜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抱着他腿的小女孩，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淡淡地说：“嗯。”
就一个字。
南汐眨眨眼，有些失望：“帅叔叔，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医院，你抱着我，好暖和。”
顾夜尘的喉咙动了动。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低。
南汐立刻高兴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抱我？我想你了！”
顾夜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抱着他腿的小女孩，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心疼、自责、思念、愧疚，还有压抑。
他在压抑自己。
他在克制自己不去抱她。
为什么？
因为他在演戏？
因为有人在看？
还是因为……
“汐汐，”沈知意开口，“过来，让叔叔坐下说话。”
南汐不太情愿地松开手，退到沈知意身边，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顾夜尘。
顾夜尘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沈知意带着两个孩子坐下。
北川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只是一直在观察。他坐在沈知意旁边，隔着墨镜，打量着顾夜尘，打量着这个客厅，打量着墙上那些画、柜子上那些照片。
“喝什么？”顾夜尘问。
“不用麻烦。”沈知意说，“谈正事吧。”
顾夜尘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下一轮的详细要求，”他说，“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沈知意接过文件，翻开。
是的详细设计需求，比她预想的更细致，要求也更高。看来顾氏对这个很重视。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顾夜尘一一回答，语气专业而简洁，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交谈的声音。
南汐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开始在客厅里转悠。她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北川坐在原地，目光却一直在顾夜尘身上打转。
“看什么？”顾夜尘突然问他。
北川推了推墨镜：“看你。”
“看出什么了？”
北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和我妈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往我和妹妹这边看。你看妹妹的时候，眼神会变软。你看我的时候，眼神会变复杂。”
顾夜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北川继续说：“你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沙发扶手，那是紧张的表现。你的呼吸频率不太稳定，说明你情绪波动很大。你的瞳孔——”
“北川。”沈知意打断他。
北川闭上嘴，但还是看了顾夜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夜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孩子，太聪明了。
像谁呢？
他移开视线，继续和沈知意谈的事。
南汐逛了一圈，跑回沙发边，趴在扶手上，看着顾夜尘。
“帅叔叔，”她问，“你家好漂亮，我可以再来玩吗？”
顾夜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可以。”
南汐立刻眉开眼笑：“太好了！那我明天就来！”
“汐汐，”沈知意无奈地说，“叔叔很忙，不能天天来打扰。”
“可是叔叔说可以呀！”南汐理直气壮，“叔叔，你是不是不忙？”
顾夜尘看着她，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知意一模一样。
“不忙。”他说。
南汐得意地看着沈知意：“你看，叔叔说不忙！”
沈知意：“……”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北川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妹妹，你这是道德绑架。”
南汐眨眨眼：“什么是道德绑架？”
“就是利用别人的善良达到自己的目的。”
南汐更听不懂了，但她说：“反正叔叔答应了！”
顾夜尘看着这两个孩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她突然有些心疼。
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沈女士，”他放下茶杯，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沈知意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功能分区的要求，和之前的有些出入，需要确认一下。”
顾夜尘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种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他抽烟了？
以前他不抽烟的。
“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后来甲方加的，如果你觉得不合理，可以提出修改建议。”
沈知意点点头，在文件上做了标记。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知意的心跳有些快，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身后，南汐又跑开了，这次是往楼梯的方向。
“上面是什么？”她问。
“汐汐！”沈知意站起来，“别乱跑。”
但南汐已经跑上去了。
顾夜尘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楼上走。
楼上，南汐正在走廊里探险。她推开一扇门，探进脑袋看了看，然后“哇”了一声。
“妈妈快来看！好多照片！”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是书房。
满墙都是线索——地图、照片、笔记、红线标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和北川给她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照片的正中央，是那张结婚照。
她穿着白纱，笑得灿烂。他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等我。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看着那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
原来那些照片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这样过了五年。
“妈妈，”南汐拉着她的手，“这些是什么呀？为什么墙上全是纸？”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顾夜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