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顾家老宅的大门。
车灯扫过门廊的立柱,照亮了爬满半面墙的常春藤。老宅是一座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三层楼,灰砖墙,拱形窗,在夜色中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顾夜尘下车,把钥匙扔给迎上来的管家。
“少爷,您回来了。”管家接过钥匙,欲言又止,“今天的事……”
“我没事。”顾夜尘打断他,“你先去休息吧。”
管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
顾夜尘穿过门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地砖上。那是当年沈知意挑选的地砖,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砖,每一块都有细微的色差,她说这样才有温度。
她喜欢有温度的东西。
顾夜尘站了一会儿,然后换鞋,上楼。
楼梯的扶手是核桃木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他们的卧室。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
梳妆台。衣帽间。那张大床。床头柜上她的书。
一切如初。
五年了,一切如初。
顾夜尘走进去,没有开灯,只是站在月光里,看着这个房间。
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的瓶瓶罐罐——护肤品、香水、一把木梳。他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
檀木的,齿间还缠着几长发。
她的头发。
顾夜尘握着那把梳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梳背。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把梳子,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用它梳头。有时候她会坐在梳妆台前,他站在她身后,看她一下一下地梳,看那些长发在他指间滑过。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他把梳子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床头柜。
那里摆着一本书,是她睡前看的,读到一半,书签还夹在中间。是一本建筑史论,她喜欢这些,总是说等以后有时间了要去世界各地看建筑。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上还留着她的字迹——“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再也没有动过。管家问过要不要收拾一下,他说不用。就这样放着,好像她只是出门了,好像她随时会回来。
五年了。
她真的回来了。
顾夜尘把书放回原处,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不,不是照片,是一张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这是五年来,他每一次搜寻的轨迹。
他请了最好的搜救团队,动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把那片海域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次有疑似线索,他都会亲自飞去确认。泰国、缅甸、越南、老挝、菲律宾、马来西亚……他跑遍了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他让人把那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都标注在这张海图上。红色的是大规模搜索区域,蓝色的是疑似线索点,黄色的是有待确认的地方。五年下来,整张海图几乎被涂满了。
他走到海图前,抬手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夜。
每一次出海,每一次站在海边,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是不是……恨我?
海图的中央,贴着一张她的照片。不是婚纱照,不是艺术照,就是一张生活照——她坐在阳台上看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笑着,安静而美好。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等我。
顾夜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老吴,我说了不用管我。”
“少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说。”
“今天那位女士……”管家顿了顿,“她来的时候,我查过了。”
顾夜尘终于回头。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叫沈知意,五年前空难中‘死亡’,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法国,以设计师‘Z’的身份参加了一个国际建筑展。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五岁,生是……”
“是什么?”
管家抬起头:“是您和夫人结婚后的第九个月。”
顾夜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九个月。
那就是说,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怀着孩子走的。
她一个人,怀着孩子,在那个雨夜离开。
顾夜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少爷,”管家走近一步,“您没事吧?”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两个孩子……男孩女孩?”
“男孩叫顾北川,女孩叫顾南汐。都是五岁。”
顾北川。顾南汐。
姓顾。
她让孩子姓顾。
顾夜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她住在哪里?”
“海天酒店,1808房。”
“明天一早,让人送一份邀约过去。”顾夜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海市地标建筑设计竞标,甲方是我们。”
管家愣了一下:“少爷,您的意思是……”
“她想躲,我就让她无处可躲。”顾夜尘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想逃,我就让她无路可逃。”
“可是少爷,您今天在婚礼上……”
“那是我故意的。”顾夜尘回过头,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如果我当场认她,那些人就会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管家明白了:“您是说……周震南?”
顾夜尘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周震南。
那个人的名字,像一刺,扎在他心里五年了。
五年前那场空难,他查了五年,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顾氏前合伙人周震南。那个人因为经济问题被他罢免,怀恨在心,策划了那场“意外”。
可他查不到证据。
周震南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
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匿名送来一份资料——周震南在东南亚的活动轨迹,还有他和一个跨国犯罪集团的关联。
那个集团,专门做器官贩卖的生意。
而沈知意的血型,是稀有血型。
顾夜尘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得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五年前那场空难,不是意外,是谋。沈知意的“死”,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所以他布了一个局。
他让人找到林若雪,给她钱,让她整容成沈知意的样子,然后宣布和她结婚。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周震南耳朵里,也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要引蛇出洞。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真的把她引出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带着他的孩子。
“少爷,”管家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夜尘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终于能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有思念,有心痛,有愤怒,有自责,还有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按第二套方案执行。”他的声音很稳,“继续装作不认识她,继续让林若雪留在身边,继续让周震南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夫人那边……”
“我会暗中保护她。”顾夜尘看向窗外,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有事。”
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顾夜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他知道她就在其中的某一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和他的孩子在一起。
他想立刻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这五年他有多想她。
但他不能。
因为那些人还在暗处,因为危险还没有解除,因为他不能让她再陷入危险。
顾夜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计划有变。”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她回来了。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明白。”
电话挂断。
顾夜尘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被那通电话拖住,如果他早回来十分钟,如果他能拦住她……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能做的,只有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她。
顾夜尘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那把梳子,那本书,那张海图,那张照片。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静静地洒在老宅的屋顶上,洒在那个他守了五年的房间里。
那把檀木梳子上,还缠着她的几长发。
那本书签上,还留着她的字迹——“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她。
等她回来,等她原谅,等她重新站在他面前。
而今天,她回来了。
剩下的,他来。
夜色渐深,老宅沉入寂静。
只有二楼那个房间的窗边,月光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像一个人在等待。
像一个人,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