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区里很安静，只有药水嘀嗒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顾夜尘坐在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落下。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沈知意，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层冷淡的伪装就重新覆上他的眼睛。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我们认识吗？”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故作陌生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
“顾夜尘，”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装什么陌生人？”
顾夜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有早起散步的病人。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很淡，“我不认识你。昨晚只是碰巧路过，看到孩子病了，顺手帮个忙而已。换作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视着他：“顺手？你从酒店跟到医院，这叫顺手？”
顾夜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派人24小时跟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教堂那天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不，是监视。是你的人吧？”
顾夜尘没有说话。
沈知意继续说：“昨晚汐汐发烧，你那么快就出现在医院，不是凑巧，是你的人通知了你。对不对？”
顾夜尘依旧沉默。
“顾夜尘，”沈知意盯着他，“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认？”
输液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夜尘开口了。
“这位女士，”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认识你。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我昨晚帮忙，是因为那个孩子发烧了，仅此而已。至于你说的24小时跟着你，我没有那个闲心。你可能是……想多了。”
沈知意愣住了。
想多了？
他说她想多了？
她的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憋得生疼。
“顾夜尘，你——”
“这位女士，”他打断她，声音客气得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我姓顾，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之前见过吗？”
沈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夜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好像真的不认识她一样。
“你是……那个的设计师，对吧？”他像是突然想起来，“沈知意，Z。我们在竞标会上见过。你是为那个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突然觉得可笑。
为来的？
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问她是不是为来的？
“顾夜尘，”她的声音有些颤颤，“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认识我。”
顾夜尘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那里面没有思念，没有心疼，没有这五年来的任何痕迹。
“我不认识你。”他说。
四个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沈知意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张她想了五年的脸，看着这双曾经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它们的主人说，不认识她。
“好。”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好，你不认识我。那我问你，你守了一夜，为什么？”
顾夜尘沉默了一秒：“孩子病了。”
“孩子是谁的，你知道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对吧？”沈知意的声音有些颤抖，“一个陌生人的孩子，你守了一夜，还把自己累晕了。顾夜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顾夜尘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沈小姐，顾总他……”
“周深。”顾夜尘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深闭上嘴，退后一步。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认，是不能认。
他在保护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她想起那些匿名短信，想起那个跟踪的人，想起那张两个孩子的照片。
周震南。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看着顾夜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看到了。
他在心疼她。
也在心疼孩子。
可他就是不肯认。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好，”她说，“既然你不认识我，那我也不认识你。昨晚的事，谢谢。以后……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她回头，看到顾夜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周深赶紧扶住他。
“顾总！您别动，医生说了您得躺着！”
顾夜尘推开他，站稳了，抬起头。
他的眼神正好对上沈知意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太多的情绪——心疼、自责、思念、愧疚、担忧……还有爱。
沈知意看到了。
他也知道她看到了。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输液区，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踉跄的那一步，还有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他认她。
他只是不能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知意睁开眼睛，看到北川走过来。
“妈，”他说，“妹妹醒了，在找你。”
沈知意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那个人呢？”北川问。
“还在楼下。”
“他说什么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说不认识我。”
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骗人。”
沈知意看着他。
北川推了推墨镜，语气平静：“他要是真不认识你，就不会守一夜。他要是真不认识你，就不会累晕。他要是真不认识你，刚才你走的时候，他也不会站起来追你。”
沈知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北川说，“我在楼上窗户那儿看的。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看着你。虽然距离远，但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可那个动作，骗不了人。”
沈知意没有说话。
北川继续说：“妈，他不认你，肯定有原因。但他认我们，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推了推墨镜：“他看妹妹的眼神，和我看妹妹的眼神一样。那是看家人的眼神。”
沈知意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孩子，真的太懂事了。
“走吧，”北川拉着她的手，“妹妹还在等我们。”
回到输液室，南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东张西望。看到沈知意进来，她立刻张开双臂：“妈妈！”
沈知意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妈妈，帅叔叔呢？”南汐问，“我记得他抱着我，他好暖和。”
沈知意顿了顿：“他……他有事，先走了。”
“哦。”南汐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川在旁边说：“会的。”
南汐立刻高兴起来：“真的吗？”
“真的。”北川推了推墨镜，“他会的。”
沈知意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办完出院手续，她抱着南汐走出医院。北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沈知意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输液区的窗户后面，有个身影站在那里，正看着她们。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是他。
她收回视线，抱着孩子上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妈妈，”南汐在她怀里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帅叔叔？”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很快。”
“真的吗？”
“真的。”
南汐满意地笑了，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北川坐在旁边，看着平板，突然说了一句：“妈，他的手上有道疤。”
沈知意一愣：“什么？”
“刚才他抱妹妹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有道疤。”北川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她，“很长，像是被什么割伤的。”
沈知意的心猛地抽紧。
疤痕。
她想起五年前那一天——
那天他们遇到意外，有人持刀冲过来，顾夜尘挡在她前面，用手臂挡开了那把刀。血溅了她一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那道疤，就是那天留下的。
五年了，还在。
“妈？”北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知意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眼眶又湿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妈妈没事。”
北川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继续前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繁华街景。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句话——
“我不认识你。”
还有那个踉跄，那道疤痕，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
顾夜尘，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到底在保护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认我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不管他要演多久——
她都会等。
就像他等了她五年一样。
车子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沈知意抱着南汐下车，北川跟在后面。
电梯里，南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妈妈，到家了吗？”
“快了。”
“帅叔叔会来我们家吗？”
沈知意顿了顿，然后说：“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她相信。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沈知意抱着孩子走向房间，身后，北川突然说了一句：“妈，那个跟踪的人，又出现了。”
沈知意的脚步顿住。
“在酒店门口，刚才我们下车的时候，有一辆黑车停在那里。”北川的声音很平静，“车牌号我记下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别管他。”
“好。”
房门打开，母子三人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知意把南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等。】
那个号码——是那天周深给她的名片上的号码。
顾夜尘的私人号码。
沈知意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阳光正好。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嘴角，却微微扬起。
等。
她等了五年了。
再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