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辛夷没动。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前有羽化宗,后有那些从山壁里走出来的轮廓。草很深,风很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站在两拨东西中间。
羽化宗为首那个白脸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的不是普通衣服——灰黑色,料子很轻,和那天在昌平别墅见过的羽卫一样。口绣着什么东西,像一条扭曲的蛇,又像羽毛。走近了才看清,那图案在动——不是绣的,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缓慢蠕动。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陶辛夷盯着他。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化妆的白,是那种从里透出来的、没见过太阳的白。嘴唇却红,红得像刚喝过什么。
“那你们是来什么的?”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很白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嘴唇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牙齿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真的,每一颗都一样大,一样白,像模具里倒出来的。
“来请你。”他说,“羽主听说了你的天才。”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同时动起来——不是跑,是飘。脚底像踩着什么东西,从草尖上掠过来,速度快得吓人。草被他们的脚压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但那些草没有倒,只是弯了一下,又弹起来,像被风掠过。
陶辛夷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什么东西——是沈默。他站在她后面,没动。
“跑不掉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陶辛夷回头看他。
沈默盯着那些扑过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久之后,终于看见自己一直等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她前面。
“沈默——”
他没回头。
“你往后。”他说,“往那道缝那边。”
“你——”
“我挡一会儿。”
那几个人已经扑到面前。
第一个伸手抓向沈默的脖子——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灰影,和那只手伸过来时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那手的指甲是黑的,长得很不正常,像五把小刀。
沈默动了。
不是快。是“正好”。
他侧身半步,那只手贴着他脖子滑过去。同时他的右手抬起,画了一个很慢的弧——慢得陶辛夷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转,手掌翻,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轻轻贴在那人的手肘上。
那人整个人突然转了一个方向。
不是被打的。是被“带”的。像他自己冲过来的力量,被那只手接住,顺势一引,整个人就从沈默身边冲过去,一头栽进草丛里。
砰的一声。
陶辛夷愣住了。
那是……云手?
她在净身司训练时见过这个动作。孟蝉教过,说是太极拳的基本功,用来练“听劲”的。但沈默打出来,感觉不一样。不是那种“柔和”的云手——是另一种东西。
那个人的手肘被碰过的地方,衣服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凹下去一点,过了两秒才慢慢弹回来。
剩下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上来。
沈默站在原地,没退。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打拳。但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画弧,都“正好”接住那些人的攻击——不是挡,是“接”。接住,然后送出去。
又一个被他左手一拨,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上同伴,两人一起滚进草丛。
又一个冲过来,被他右手画了一个圆,那人像被卷进旋涡,踉跄着转了三四圈,最后跪在地上,捂着口,半天起不来。
又一个被他双手一合,像合上一本书,那人两只手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沈默轻轻一推,那人往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陶辛夷看呆了。
不是快。是“正好”。
那些人不是弱。是每一个攻击,都被沈默“接住”了。像水流进河道,像风吹过竹林——不是对抗,是顺着,是引导,是把他们的力量还给他们自己。
最后一个人冲过来时,沈默没动。
他只是站着,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那人扑到面前,手爪离沈默的脖子只有一寸——
停住了。
那人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他盯着沈默,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怕沈默打他——是怕沈默这个人。
“你……你……”他的声音在抖。
沈默看着他。
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头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消失在林子里。
白脸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沈默,眼睛眯起来。那双眼睛是浅色的,灰黄,像某种动物的瞳孔。
“你是?”
沈默没回答。
白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猫看老鼠,是那种“看不懂”的笑。
“有意思。”他说,“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动了。
陶辛夷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前一秒还在三丈外,后一秒已经到了沈默面前。那只手伸向沈默的口,五指成爪,指甲是黑的,比刚才那些人更长,更利,指尖冒着淡淡的黑气。
沈默抬手。
还是那个动作。很慢。手腕转,手掌翻,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白脸男人的手爪碰到那只手的时候——
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两人中间炸开,压得陶辛夷往后退了一步。
白脸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沈默站在原地,也没动。
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沈默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不是挡,是“敷”在上面——像给什么东西盖上一层布。
白脸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的黑气,正在散。不是被驱散,是“自己”散的。像火遇到水,像暗遇到光。不是对抗,是消融。
他抬起头,盯着沈默。
“你这是什么?”
沈默没说话。他的手还贴在那儿,没用力,也没松。
白脸男人抽回手。
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和刚才那个人一样——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凹下去一点。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沈默。
那眼神里,不再是玩味。是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不像。是那种“没见过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迟疑。
“你这是什么道术?”
沈默看着他。
然后他动了。
还是那个动作——云手。但这一次,是往前走。
他迈出一步,右手画弧,朝白脸男人前轻轻推去。
白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那手离他口还有一尺远。但他退的那一步,快得像被什么吓到。
沈默又迈一步。左手画弧。
白脸男人又退一步。
陶辛夷看不懂。那两只手明明没碰到他,但他一直在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不是恐惧,是那种“完全看不懂”的茫然。
“你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沈默没回答。
他双手一收,站定。
白脸男人站在三丈外,盯着他。那只手背上的印子还没消,还在那儿,凹下去一点,像一个问号。
沉默了三秒。
白脸男人忽然笑了。但那笑容不一样了——不是玩味,是“今天就到这儿”的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但你——”
他看了一眼陶辛夷。
“我们还会来的。”
他一挥手,那几个倒下的人爬起来——有的捂着口,有的扶着树,有的还在地上抽搐。他们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往后退,退进林子里。退的过程里,他们的身形开始变淡,像融进树影里,几秒钟后完全消失。
陶辛夷站在原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口喘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说不清。像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沈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浑身发抖。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往外的抖。他肩膀上的血还在流,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沈默——”
她冲过去,扶住他。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碰到他的身体,才发现他在发烫——不是发烧那种烫,是烫得像刚从火边离开。那只刚才推过白脸男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走……”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走……”
陶辛夷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那些轮廓还站在那儿。密密麻麻,从山壁里探出来,面朝他们的方向。领头那个老一点的轮廓,站在最前面,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盯着她。
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们没追过来。刚才那么久,它们一直站在那儿,只是“看着”。
为什么?
她没时间想。沈默的体重压在她身上,越来越重。她架起他,往那道裂缝走。
身后的草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她没回头。
走进去。
黑暗。
又是那种“长”的感觉。每一步都被拉长,拖成几秒。沈默的体重压在她肩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那沙沙的声音还在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一脚踩空。
两个人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