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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立项是在一个月后。

周老挂帅,道门那边派来十二个人,佛门来了十四个,七院内部又抽调了十七个——溯源司的档案员、造物司的工程师,加上几个镇秽司的顾问,拢共四十多号人。

对外叫什么不重要。对内,周老在第一次全体会上说了一句话:“这,她提的,她负责。我挂名,不活。”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陶辛夷。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只净秽炉,没说话。

那之后,她就没闲下来过。

每天早晨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出来。中间是无穷无尽的会议、协调、争吵——道门的人说符文应该这么解,佛门的人说那么解不对,造物司的工程师说你们先吵完我们再活,溯源司的档案员说你们要的材料我还在找。

陶辛夷负责听,负责记,负责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说一句“停,从头说”。

周老真的不活。他就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喝茶,看报,偶尔出来转一圈,看见陶辛夷在跟人争论,就笑一笑,然后回去继续喝茶。

一个月下来,陶辛夷瘦了五斤。

但启动了。道佛两边的符文库开始对接,造物司开始设计原型机,溯源司翻出了三十年前的档案——美国人那套符文的原始照片,从敦煌流失前拍的,模糊,但能用。

陶辛夷成了“那个人”。

走在七院走廊里,会有人侧目。去食堂打饭,会有人让座。开全体会的时候,她说话,没人打断。

她不太习惯。

但她没时间不习惯。

周六那天,她难得没有安排。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默的头像。

上一次见面,是一个月前。在他办公室里,吵了一架。她说了那些话,他说“你走吧”。

之后她发过几条消息。他回过,很短——“嗯”“好”“知道了”。她没再追问。

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有空吗?

三分钟后,回复:有。

见面的地方约在科大东区的1958。

陶辛夷到的时候,沈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不见,他气色好了一点。眼下的青黑淡了些,脸上也没那么灰了。但眼神还是那样——不太聚焦,像在想别的事。

“点了吗?”陶辛夷问。

“没。等你。”

陶辛夷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飘。小孩子还没放学,这里人不多,偶尔有打代码敲击键盘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陶辛夷低头看着桌面。

沈默看着窗外。

谁都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

陶辛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正对上沈默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忙吗最近?”他问。

“还行。”陶辛夷说,“你呢?”

“也还行。”

又安静了。

陶辛夷低头喝咖啡。沈默也喝。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面移到杯沿,又从杯沿移到她的手上。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前,她在他办公室里,指着他说“你还活着”。一个月后,两个人坐在这儿,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默先打破了沉默。

“你那个,”他说,“我听说了。四十多号人。你负责。”

陶辛夷点头。

“怎么样?”

“累。”她说,“天天开会,天天吵架。道门和佛门,见面就掐。我说一句,两边能接十句。”

沈默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

“习惯就好。”

陶辛夷看着他:“你以前在镇秽司,也这样?”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在镇秽司的时候,不跟人吵架。”他说,“没人跟我吵。”

陶辛夷等着。

“他们看我,就像看一个笑话。”沈默端起,没喝,又放下,“S级天赋,三年无成。见面都绕着走,怕我问他们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

陶辛夷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沈默开口:“你是学中医的吧?中医我只知道八大流派。”

陶辛夷愣了一下:“什么?我只知道三苏。”

“你们中医的八大流派呀。”沈默说,“不是唐宋八大家。”

陶辛夷反应过来,笑了。“以为你说唐宋八大家呢。都谁呀?”

“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沉默了一会之后,沈默说:“跟你讲讲吧。你有没有听过韩苏海。”

陶辛夷点头:“说吧,没听过。”

沈默想了想,开口。

“嗯,意思就是说韩愈的文章像水一样,苏轼的文章像大海一样。文启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顿了顿,他又说,“韩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道理在哪儿,老师就在哪儿。不是非得拜什么名师,学什么正统。你认那个理,那个人就是你的老师。”

“他写《师说》的时候,被贬了。官场混不下去,跑到州那种地方。但他在那儿办学,教学生,写文章。没觉得自己惨。”

陶辛夷听着。

“苏轼。”沈默继续说,“他比韩愈惨。被贬三次,越贬越远。最后一次去海南,那时候六十多了。一般人早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他在黄州种地,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吃荔枝,写‘啖荔枝三百颗’。在海南教书,写‘我本海南民’。”

他放下杯子。

“我读这些的时候,就在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陶辛夷没说话,等着。

“我修不成道。”沈默说,声音低下去,“三年了,什么都修不出来。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那我是什么?一个S级天赋的废物?”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读到苏轼,读到韩愈。我想,我修不成道,至少可以修成一个人。”

陶辛夷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淡了些。

“你已经在了。”她说。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修成人。”陶辛夷说,“你已经在了。”

沈默没接话,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古文运动为什么叫古文吗?”

“为什么?”

“古文指的是先秦散文,和骈文对着。”沈默说,“骈文就是那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漂亮,但空洞。韩愈他们觉得,文章得言之有物,得像先秦那样,朴朴实实地说话。”

陶辛夷想了想:“那陶渊明呢?他算古文还是骈文?”

“他算……自己一路。”沈默说,“他写‘采菊东篱下’,写‘桃花源记’,看着朴,其实讲究。但又不像骈文那样光顾着漂亮。”

陶辛夷忽然问:“《桃花源记》是真的吗?”

沈默看着她。

“陶渊明写的那个。”陶辛夷说,“刘子骥去找桃花源,没找到,病死了。那一段是真是假?”

沈默没回答。

陶辛夷等着。

过了几秒,沈默开口:“你想找?”

“想。”陶辛夷说,“你不想?”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

“想。”他说。

“那去找找看?”

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另一种——像下了决心之后的那种。

“就咱俩?”他问。

“就咱俩。”

沈默想了想,点头。

“行。等我几天,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1958馆里,喝完了咖啡。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去,从桌面上滑走,落在墙角,知道小孩的笑闹声逐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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