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是在一个月后。
周老挂帅,道门那边派来十二个人,佛门来了十四个,七院内部又抽调了十七个——溯源司的档案员、造物司的工程师,加上几个镇秽司的顾问,拢共四十多号人。
对外叫什么不重要。对内,周老在第一次全体会上说了一句话:“这,她提的,她负责。我挂名,不活。”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陶辛夷。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只净秽炉,没说话。
那之后,她就没闲下来过。
每天早晨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出来。中间是无穷无尽的会议、协调、争吵——道门的人说符文应该这么解,佛门的人说那么解不对,造物司的工程师说你们先吵完我们再活,溯源司的档案员说你们要的材料我还在找。
陶辛夷负责听,负责记,负责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说一句“停,从头说”。
周老真的不活。他就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喝茶,看报,偶尔出来转一圈,看见陶辛夷在跟人争论,就笑一笑,然后回去继续喝茶。
一个月下来,陶辛夷瘦了五斤。
但启动了。道佛两边的符文库开始对接,造物司开始设计原型机,溯源司翻出了三十年前的档案——美国人那套符文的原始照片,从敦煌流失前拍的,模糊,但能用。
陶辛夷成了“那个人”。
走在七院走廊里,会有人侧目。去食堂打饭,会有人让座。开全体会的时候,她说话,没人打断。
她不太习惯。
但她没时间不习惯。
周六那天,她难得没有安排。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默的头像。
上一次见面,是一个月前。在他办公室里,吵了一架。她说了那些话,他说“你走吧”。
之后她发过几条消息。他回过,很短——“嗯”“好”“知道了”。她没再追问。
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有空吗?
三分钟后,回复:有。
见面的地方约在科大东区的1958。
陶辛夷到的时候,沈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不见,他气色好了一点。眼下的青黑淡了些,脸上也没那么灰了。但眼神还是那样——不太聚焦,像在想别的事。
“点了吗?”陶辛夷问。
“没。等你。”
陶辛夷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飘。小孩子还没放学,这里人不多,偶尔有打代码敲击键盘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陶辛夷低头看着桌面。
沈默看着窗外。
谁都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
陶辛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正对上沈默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忙吗最近?”他问。
“还行。”陶辛夷说,“你呢?”
“也还行。”
又安静了。
陶辛夷低头喝咖啡。沈默也喝。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面移到杯沿,又从杯沿移到她的手上。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前,她在他办公室里,指着他说“你还活着”。一个月后,两个人坐在这儿,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默先打破了沉默。
“你那个,”他说,“我听说了。四十多号人。你负责。”
陶辛夷点头。
“怎么样?”
“累。”她说,“天天开会,天天吵架。道门和佛门,见面就掐。我说一句,两边能接十句。”
沈默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
“习惯就好。”
陶辛夷看着他:“你以前在镇秽司,也这样?”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在镇秽司的时候,不跟人吵架。”他说,“没人跟我吵。”
陶辛夷等着。
“他们看我,就像看一个笑话。”沈默端起,没喝,又放下,“S级天赋,三年无成。见面都绕着走,怕我问他们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
陶辛夷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沈默开口:“你是学中医的吧?中医我只知道八大流派。”
陶辛夷愣了一下:“什么?我只知道三苏。”
“你们中医的八大流派呀。”沈默说,“不是唐宋八大家。”
陶辛夷反应过来,笑了。“以为你说唐宋八大家呢。都谁呀?”
“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
沉默了一会之后,沈默说:“跟你讲讲吧。你有没有听过韩苏海。”
陶辛夷点头:“说吧,没听过。”
沈默想了想,开口。
“嗯,意思就是说韩愈的文章像水一样,苏轼的文章像大海一样。文启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顿了顿,他又说,“韩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道理在哪儿,老师就在哪儿。不是非得拜什么名师,学什么正统。你认那个理,那个人就是你的老师。”
“他写《师说》的时候,被贬了。官场混不下去,跑到州那种地方。但他在那儿办学,教学生,写文章。没觉得自己惨。”
陶辛夷听着。
“苏轼。”沈默继续说,“他比韩愈惨。被贬三次,越贬越远。最后一次去海南,那时候六十多了。一般人早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他在黄州种地,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吃荔枝,写‘啖荔枝三百颗’。在海南教书,写‘我本海南民’。”
他放下杯子。
“我读这些的时候,就在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陶辛夷没说话,等着。
“我修不成道。”沈默说,声音低下去,“三年了,什么都修不出来。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那我是什么?一个S级天赋的废物?”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读到苏轼,读到韩愈。我想,我修不成道,至少可以修成一个人。”
陶辛夷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淡了些。
“你已经在了。”她说。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修成人。”陶辛夷说,“你已经在了。”
沈默没接话,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古文运动为什么叫古文吗?”
“为什么?”
“古文指的是先秦散文,和骈文对着。”沈默说,“骈文就是那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漂亮,但空洞。韩愈他们觉得,文章得言之有物,得像先秦那样,朴朴实实地说话。”
陶辛夷想了想:“那陶渊明呢?他算古文还是骈文?”
“他算……自己一路。”沈默说,“他写‘采菊东篱下’,写‘桃花源记’,看着朴,其实讲究。但又不像骈文那样光顾着漂亮。”
陶辛夷忽然问:“《桃花源记》是真的吗?”
沈默看着她。
“陶渊明写的那个。”陶辛夷说,“刘子骥去找桃花源,没找到,病死了。那一段是真是假?”
沈默没回答。
陶辛夷等着。
过了几秒,沈默开口:“你想找?”
“想。”陶辛夷说,“你不想?”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
“想。”他说。
“那去找找看?”
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另一种——像下了决心之后的那种。
“就咱俩?”他问。
“就咱俩。”
沈默想了想,点头。
“行。等我几天,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1958馆里,喝完了咖啡。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去,从桌面上滑走,落在墙角,知道小孩的笑闹声逐渐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