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刘子骥,从图书馆开始。
省图书馆古籍部在三楼,常年没什么人。门口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管理员,看了他们的证件,指了指里面:“右转,第三排,地方志区。”
地方志区是一排排深色的木架,架上摆满泛黄的书脊,空气里是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防虫药的气息,有点呛。
沈默走在前面,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南阳府志》《汝宁府志》《信阳州志》……
“万历年的。”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南阳府的。”
陶辛夷凑过来。
书页脆得翻起来沙沙响,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沈默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处,手指停住了。
“刘子骥墓,在县北三十里。墓前有碑,碑文漫漶不可识。万历年间,有盗墓者发其冢,见棺中无骨,唯石匣一具。匣开,内有帛书,书‘晋太元中’四字,余皆腐不可辨。盗者惊,掩土而去。”
陶辛夷盯着那几行字。
“棺中无骨?”
沈默点头。
“人死了,骨头呢?”
沈默没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又抽了另一本——《南阳府志》康熙年重修版。
翻到同一处。
“刘子骥墓,在县北三十里。明万历间被盗,棺空无骨。今墓已平,遗址尚存。”
陶辛夷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两本都写了。”她说,“棺中无骨。”
沈默点头。
沉默了几秒。
“那个帛书,”陶辛夷说,“书‘晋太元中’四字。晋太元中——陶渊明写《桃花源记》的时候?”
沈默想了想。
“《桃花源记》开头:‘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陶辛夷把康熙年的府志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找下一本。”
那天下午,他们把古籍部翻了个底朝天。
《武陵县志》《常德府志》《桃源县志》——凡是和桃花源沾边的,一本一本翻过去。
没找到刘子骥,但找到了别的东西。
《桃源县志》乾隆年版,卷七“古迹”条:
“桃花源,在县南三十里。世传晋太元中,武陵渔人误入,见屋舍俨然,男女衣着悉如外人。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渔人出,诣太守,说如此。太守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下面有小字批注,墨迹比正文淡,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予尝亲往,见山势迥异,疑非此。或云在武陵山中,别有洞天。”
没有署名,没有期。
陶辛夷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有人去找过。”她说,“没找到,但觉得‘别有洞天’。”
沈默点头。
“那刘子骥呢?”
陶辛夷把府志翻到人物卷。
刘子骥的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是“隐逸传”,说他“少有大志,隐居不仕”。一次是“古迹”卷,就是那条“棺中无骨”的记录。
没有别的了。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沉默了很久。
最后沈默开口:“去南阳?”
陶辛夷点头。
“去南阳。”
南阳在河南。刘子骥的墓,在“县北三十里”。
两个人坐高铁去的。四个小时,从合肥到南阳。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田野变成灰色的山,又变成平原。
陶辛夷靠着窗,看着外面。
沈默在旁边看手机,查资料。
“那个‘县北三十里’,”他忽然说,“现在的地址应该是卧龙区北边,潦河镇附近。”
陶辛夷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查了。”沈默把手机递过来,“明代南阳府城的位置,和现在不一样。我算了算比例,应该是那儿。”
陶辛夷盯着屏幕上的地图。潦河镇,三个小字,在一条河边上。
“你还会这个?”
沈默愣了一下。
“以前查档案查多了。”他说,“有时候古地名对不上,就得自己算。”
陶辛夷看着他,没说话。
沈默移开视线,继续看手机。
到南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两个人打了辆车,直奔潦河镇。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要去“刘子骥墓”,愣了一下:“谁?”
“刘子骥。晋朝人。”
司机摇头:“没听过。”
到了潦河镇,下车。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街上有老人晒太阳,有小孩跑来跑去,有狗趴在门口睡觉。
沈默拦住一个老人,问刘子骥墓。
老人想了半天,摇头。
又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
最后是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听见他们问,停了下来。
“刘什么?”
“刘子骥。”
中年人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没骨头的墓?”
陶辛夷愣住了。
“你知道?”
“听老人说过。”中年人指了指北边,“往那边走,三里地,有个土包。小时候放羊去过,有人说是古墓,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平了,种地了。”
沈默和陶辛夷对视了一眼。
往北走三里地,是一片麦田。
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一层一层地荡过去。田埂上长着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花。
中年人说的那个“土包”早就没了。田埂上立着一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长满青苔。
沈默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
石头上刻着字。风化得很厉害,但能认出几个:
“……骧……墓”
陶辛夷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
刘子骥的墓。真的在这儿。
“挖吗?”沈默问。
陶辛夷摇头。
“不挖。”她说,“万历年间被盗过,棺材都空了。现在挖也挖不出什么。”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个人站在麦田边上,看着那块石头。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麦子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站起来。
“走吧。”陶辛夷说。
沈默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陶辛夷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块石头。夕阳已经西斜,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块石头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盯着那条影子看了几秒。
然后往回走。
“怎么了?”
陶辛夷没回答。她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盯着石头部。
那里有一道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种老式的铁钥匙,边缘很薄。她把钥匙进那条缝里,轻轻撬了一下。
土块松动。
她又撬了一下。
一小块土掉下来,露出一个黑洞。
沈默蹲下来,凑近看。
那个洞不大,拳头大小。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陶辛夷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
光柱落进去,照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石头下面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什么东西,灰扑扑的,看不清楚。
她把手伸进去。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凉的。圆的。
她抓住那东西,往外掏。
是一枚玉佩。
巴掌大小,青白色,上面刻着纹路。纹路不是常见的龙凤,而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鱼鳞,一片一片,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块玉佩的表面。
陶辛夷盯着那枚玉佩,愣住了。
沈默凑过来看。
“鱼鳞?”
陶辛夷点头。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篆书,很小。
沈默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许……”
“许逊?”
沈默没说话。
陶辛夷握着那枚玉佩。凉的。但握着握着,那凉意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渗出来,沿着她的手心往上走。
她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山。很高的山,被雾裹着。山脚下有一条溪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流拐弯的地方,立着一块巨石,形状像一个蹲着的人。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然后散了。
陶辛夷睁开眼。
沈默看着她:“怎么了?”
“我看见……”她顿了顿,“山。雾。一条溪流。”
沈默愣了一下。
陶辛夷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它还是那个样子,青白色,鱼鳞纹,背面刻着“许”。
“它给我看的。”她说。
沈默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麦田边上,盯着那枚玉佩。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把田野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来,麦子沙沙响。
陶辛夷把玉佩收进口袋。
“走。”她说。
“去哪儿?”
“明天去找桃花源。”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具置,但我知道——往那个方向。”
她伸出手,指向西北。
那个方向,不是武陵山,而是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