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辛夷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她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梦里的一切还留在脑子里——不是画面,是某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像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她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些残片。
仪器。一排排数据。两条曲线,一条偏红,一条偏蓝。还有一句话,在梦里反复出现:
“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三个月来,她在上面记满了训练心得、气血流动的路径、式的各种变体。
翻到新的一页,她写下三个词:
仪器。两种元素。沈默。
两周后。
净身司三号楼,地下一层,造物司的角落里,陶辛夷蹲在一台拆开的机器前面。
这台机器是她从报废仓库里翻出来的——老款的灵能检测仪,型号比她现在用的那台赛默飞早三十年,因为精度不够、故障率高,早就被淘汰了。
但她要的不是精度。
她去找了当初给她分配工作的那位老人。老人姓周,头发花白,当年是带着造物司,随科大一起来这边的。
周老听她说完梦,没急着说话。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内部资料,纸页脆得翻起来沙沙响。
“当时美国人也没有检测仪。”他指着其中一页,“后来他们拿了敦煌的东西。”
陶辛夷凑过去看。页面上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墨迹已经褪色。
陶辛夷盯着那一行数字。与梦不同。
陶辛夷捧着那本册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周老,这册子能借我吗?”
“拿去吧。”老人摆摆手,“反正放这儿也是落灰。”
第二天上午,陶辛夷站在溯源司门口。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和净身司不一样,溯源司在三号楼五层,整层都是档案室。门口需要刷卡,她的卡刷不开。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抱着文件的中年女人走出来。陶辛夷拦住她:“请问,沈默在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沈默?早就不在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女人想了想,“辞职了。”
陶辛夷愣住。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女人摇头,走了。
科大东区,教工宿舍区最里面,有一排老楼。
墙皮剥落,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楼道里堆满杂物。陶辛夷按着从七院档案里查到的地址,一层一层爬上去。
四楼,最里面那间。
门没锁,虚掩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某个射击游戏的画面。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一动不动。
然后游戏里响起枪声。
砰。砰。砰。
屏幕上,对面的人影晃来晃去,他一枪都没打中。
“沈默。”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游戏里的角色被爆头,屏幕变灰。
“谁?”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哑。
“一个被你救了的小姑娘。”陶辛夷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几个纸箱。没有别的东西。
沈默没回头,重新开了一局。
砰。砰。砰。
还是打不中。
陶辛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作。不是手抖,是反应慢了半拍——每次瞄准都差那么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动作。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怎么打成这样?”
沈默没回答。游戏里的角色又死了。
他放下鼠标,终于转过头来。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脸色发灰,眼窝深陷,像熬了很多个夜。但陶辛夷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疲惫,是空。
“我一直都这么菜。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研究的术法,有没有什么共性?或者说,你有什么是不研究的吗?”
沈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一点温度。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嗯。”
“我研究的,都是道门的东西。”他说,“不研究佛。”
陶辛夷心里一动。
“为什么?”
沈默没回答。他盯着窗外,背对着她。
屋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我梦到了一些东西。”陶辛夷从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册子,“仪器,两种元素。可能和石窟寺有关。我需要你帮我查。”
沈默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册子。
“石窟寺?”
“对。美国人在上世纪中叶,从敦煌拿了东西,发明了最早的灵能检测仪。”
沈默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从哪儿弄的?”
“造物司。周老给的。”
他没说话,继续翻。
陶辛夷看着他。
“你能帮我吗?”
沈默合上册子,递还给她。
“我现在不是七院的人了。”
“我知道。”
“帮不了。”
他把册子塞回她手里,转身往电脑前走。
陶辛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吗?”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在查张奕欣背后的东西。我在查羽化门。我在查那些能让普通人长出翅膀的东西。”
沉默。
“我一个人查。”
沈默的背影动了动,但没转身。
陶辛夷盯着他。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打游戏?”
她等了五秒。
他没动。
她转身,拉开门。
“册子留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陶辛夷脚步一停。
“我看看。”他说。
酒是沈默从床底下翻出来的。
一瓶白酒,落满灰尘,标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他拎起来晃了晃,还有大半瓶。
“三年前买的。”他说,“庆祝我进镇秽司。”
陶辛夷看着他把酒倒进两个搪瓷缸里——那缸子脏得发黄,边沿有缺口,但洗过了,湿漉漉的。
“后来没喝?”
“后来没心情。”
他把一缸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缸,仰头灌了一大口。
陶辛夷没动。只是看着他。
沈默放下缸子,看着她:“不喝?”
“我不喝酒。”
“那你来嘛?”
“想让你回去。”陶辛夷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辣,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
沈默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他又喝了一口,“想让我回去?”
“对。”
“凭什么?”
陶辛夷把缸子放下。辣劲儿还没过去,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因为你救过我。”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不是理由。净身司随便一个人,那天晚上都会那么做。”
“但他们没做。”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屋里很暗。窗帘还是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陶辛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仰头时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他放下缸子,声音低下去,“狗哥。”
陶辛夷没接话。
“不是骂我。是说我像条狗。”他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笑意,“三年了,什么都修不出来。
他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口。
陶辛夷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说我的天赋可能指向佛?”他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我不想学。”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有。”
沈默盯着她。那眼神很复杂——不是生气,是某种被戳穿之后、但不想承认的表情。
陶辛夷没躲。
“你问为什么。”沈默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某一点,“我告诉你——我家里人是拜佛的时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