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西郊的时候,陶辛夷才发现,七院的燕京总部不在城里。
是在山里。
门岗查了三遍证件,才放行。车沿着山路往上开了十分钟,转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山谷里平躺着一片建筑群,灰白色,不高,但铺得很开,像一只趴着的兽。
“到了。”孟渊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你们明天走,今天随便转转。我交差去了。”
他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辛夷和陈砚站在车库中央,大眼瞪小眼。
“他每次都这样?”陶辛夷问。
陈砚点头:“每次都这样。”
两人坐电梯上一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廊,两边全是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山,是树,是下午四点的阳光。长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有人推着仪器,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每个人都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口别着那本翻开的书和眼镜。
和合肥分部一样。又不太一样。
这里的人更多,走得更快,脸上的表情也更淡。陶辛夷站在长廊口,看着那些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多看她一眼。
“习惯就好。”陈砚说,“总部的人见多了外来的,不稀奇。”
两人沿着长廊走。经过一扇门时,陶辛夷停下脚步。
门上的牌子写着:档案室·溯源司(燕京分站)。
她想起沈默。
“想进去看看?”陈砚问。
陶辛夷摇头:“算了。”
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不同的司,不同的职能。陶辛夷注意到,有的门需要刷卡,有的门需要按指纹,有的门门口站着人,看见她们走近就盯着看。
“那是净身司的污染清除科。”陈砚指了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仪器的滴滴声,“比咱们合肥的大三倍。”
陶辛夷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玻璃隔间,有的空着,有的躺着人。隔着玻璃,她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口连着无数管线,管线的另一头连着一台巨大的机器。机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扇的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个大厅,挑高,落地窗,阳光铺满整个地板。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整个燕京市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着小红旗。
几个人围在沙盘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陶辛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陈砚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这边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从侧门出去,走进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铺着灰色的地砖,四周围着三层楼高的建筑。空地上有人——十几个人,穿着训练服,正在做某种奇怪的动作。陶辛夷认出那个动作:式的变体。她练过。
“训练场。”陈砚说,“总部的人每天下午四点在这儿加练。”
陶辛夷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的动作比她的快,比她的稳,缩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弹簧。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面每一个人,都比她强。
她一个59分的C级,站在一群B级A级中间。
“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陶辛夷转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两米外,穿着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练完。他盯着陶辛夷,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口的徽章上——那徽章是合肥分部的,和总部的不太一样。
“新来的?”他问。
“路过。”陶辛夷说。
年轻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温度。
“路过就路过,别站这儿。”他说,“这边不让外人看。”
陈砚拉了拉陶辛夷的袖子,低声说:“走吧。”
两人离开训练场,穿过一条走廊,走进另一栋楼。这栋楼安静得多,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陈砚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行编号:Y-07。
“这是哪儿?”陶辛夷问。
“造物司的‘报废仓库’。”陈砚推开门,“你不是说想要个法器吗?这儿全是没人要的。”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篮球场还大。一排排货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货架上堆满了东西——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刀、剑、符箓、铜钱、铃铛、罗盘、破损的衣服、生锈的仪器、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件、装在玻璃瓶里的液体、封在树脂里的标本。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陈年纸张,又像铁锈,又像某种很久没人用过的香。
“随便看。”陈砚说,“看中了告诉我,我去查能不能领。”
陶辛夷走进货架之间。
第一排:刀剑类。有的完好,有的断成两截。她拿起一把短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镇秽。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洗不净的那种。
她放下,继续走。
第二排:符箓类。一叠一叠的黄纸,有的压在玻璃板下面,有的散在架子上。她拿起一张看了看,上面的符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废品。画错了的,没用。”
第三排:杂物类。铜钱串成一串,铃铛锈得摇不响,罗盘的指针断了一半。
陶辛夷一件一件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真的是“没人要”的东西。
走到第四排中间,她停下脚步。
货架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灰扑扑的,不起眼。她伸手拿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是一只香炉。
三足,圆腹,青铜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铸的时候就有的,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人体的经络。她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很小,但能认出来:
净秽。
陶辛夷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怎么了?”陈砚走过来。
陶辛夷把香炉递给她看。
陈砚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眉:“这东西……我没见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不知道谁扔这儿的。”
“净秽。”陶辛夷说,“和净身司的‘净’一样。”
陈砚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陶辛夷接过香炉,掂了掂。不重,很轻,轻得不像是青铜的。她握着它,忽然感觉到什么——和那天在检测仪里的感觉有点像。有什么东西从香炉里渗出来,沿着她的手心往上爬,很慢,很轻,像一只蚂蚁。
她没松手。
“想要这个?”陈砚问。
陶辛夷点头。
“我去查查能不能领。”陈砚转身往外走,“你在这儿等着。”
陈砚走后,陶辛夷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香炉,继续感觉那种“蚂蚁爬”的触感。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在从香炉往她身体里走。那东西走到手腕,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到小臂,走到肘弯,走到肩膀——
走到口的时候,停住了。
不动了。
陶辛夷低头看着香炉,香炉还是那个香炉,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睡在自己口,像一只蜷缩的猫。
陈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查到了。”她把纸递给陶辛夷,“Y-07-1843,净秽炉。明代物件,原属净明道,1957年收入七院,1983年转造物司研究,1997年研究无果,转入报废仓库。”
陶辛夷看着那张纸。
“净明道?”她抬起头。
“嗯。”陈砚点头,“就是那个——许逊创的那个。”
陶辛夷握着香炉的手紧了一下。
“可以领吗?”
陈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可以。报废仓库的东西,只要不是高危物品,谁要都可以拿走。”她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放这儿三十年了没人要,不是没原因的。”
“什么原因?”
“研究不出来。”陈砚说,“造物司的人研究了十几年,搞不懂它怎么用。有人说它是法器,但催不动;有人说它就是普通的香炉,只是年代久远;有人说它可能坏了,失效了。”
陶辛夷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炉。
它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她能感觉到口那个“蜷缩的猫”,还在。
“我要了。”她说。
那天傍晚,陶辛夷回到招待所,关上门,把香炉放在桌上。
窗外天快黑了,山影压过来,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只香炉,一动不动。
它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不起眼。
但她能感觉到口那个东西还在。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动过。
她伸出手,握住香炉。
这次的感觉更清晰了——有什么东西从香炉里流出来,沿着她的手往上走。不是“蚂蚁爬”,是“水流”。很细,很慢,但源源不断。
那东西走到口,和下午那个“蜷缩的猫”汇合。
然后——不动了。
还是不动。
陶辛夷松开手,那东西就停了。再握紧,又流过来。
她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一样。
她盯着香炉,忽然想起训练时孟蝉说过的话:
“法器这种东西,不是你会用它,是它愿不愿意被你用。”
她不知道这只香炉愿不愿意。
但它确实在给她东西。
那天晚上,陶辛夷没睡。
她把香炉放在枕边,侧躺着,盯着它看。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香炉上,把那层灰扑扑的外壳照得有点发亮。
她伸出手,碰了碰它。
凉。但不冰。
那种“水流”的感觉又来了,从指尖开始,沿着手往上走,走到口,和那个“猫”汇合。这次她没有松手,就那么躺着,任由那东西流过来,流过来,流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雾。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像从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净。”
陶辛夷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香炉上。
香炉还是那个香炉。
但她看着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好像没那么灰了。
那天上午,陶辛夷去找陈砚告别。
陈砚正在造物司的实验室里摆弄一堆零件,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要走了?”
“嗯。下午的飞机。”
陈砚点了点头,继续摆弄那些零件。
陶辛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昨天那个香炉……”
“怎么了?”
“我昨晚梦见一个人。”陶辛夷说,“说了一个字。”
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字?”
“‘净’。”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有点复杂。
沉默了几秒,陈砚开口:“造物司研究那个炉子研究了十四年,没人梦见任何东西。”
陶辛夷没说话。
陈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行吧。”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零件,“这东西放这儿三十年没人要,你一拿就梦见了。那就说明——它等的就是你。”
陶辛夷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只香炉,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香炉上。香炉表面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起来,那些细细的线条,像人体的经络,一圈一圈缠绕着,汇向炉底那两个字:
净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