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驹屯荒原,秋阳把地面烤得发烫,枯黄的野草被往来的马蹄碾成了细碎的粉末,风卷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掠过,带着肃的燥意。
双方相距二百步。
对于全速冲锋的草原铁骑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可此刻,战场上的时间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每一秒都浸在浓稠的意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孙虎一马当先,立在雁行阵的最前端。他胯下的乌骓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马背上的汉子赤着半边臂膀,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绷得如同寒铁,每一道隆起的线条里都藏着千钧之力。他手中那柄磨得雪亮的巨斧横在马背上,斧刃上沾着的血珠顺着锋刃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便蒸发成了一缕红雾。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长鹿部中军阵中那面熟悉的旗帜,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六年了,从奔牛原那场惊天背叛开始,他每一天都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亲手劈了柯最那个叛徒,告慰两万埋骨荒原的弟兄。
而他身后,那柄巨大的铁锥已然彻底成型。
一千名精锐士卒组成的雁头,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锥尖,越往前越窄,越往后越宽,每一列的战马都精准地卡着位置,马与马之间的距离不差分毫,士卒们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平端向前,矛尖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他们是跟着拓跋隼征战了十几年的老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哪怕对面是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的手也没有半分颤抖,呼吸平稳得如同静止。
更恐怖的是,公孙虎率领的雁头,已经领先铁鹞所率三千士卒组成的锤头足足四十步。
这是拓跋隼亲传的破阵锥型阵,也是鲜卑铁骑横扫大漠的招。一旦雁头像淬了毒的钉子般钉入敌军心脏,撕开防线的缺口,紧随其后的锤头便会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下,将敌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守阵势彻底砸得土崩瓦解,再无回天之力。
柯最看见了,却只看见了迎面冲来的漫天铁骑,只看见了那柄越来越近的铁锥,却没看懂这阵型里藏着的招。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着马缰的手微微发抖,辰子围全军覆没的噩梦还在眼前翻涌,拓跋隼的阴影像一张网,死死地罩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山丘上的阙居也看见了,他眯着三角眼望着下方的军阵,只觉得对面的骑兵密密麻麻如水般涌来,心里发慌,却本看不懂这阵型的门道,只当柯最下令让左翼靠拢中军,是稳妥的应对。
唯有阙居身侧那个精瘦的汉子 —— 风裂,看懂了。
他双手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正在加速的铁锥,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敬畏,有痛苦,有无奈,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悲凉。他太熟悉这个阵型了,当年跟着拓跋隼征战北匈奴,他便是这锥型阵里的左翼锋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这柄铁锥砸进阵中的时候,等待长鹿部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可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阙居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调兵遣将,没有半句提醒。
长鹿部大军的左翼,三千名骑兵已经开始向着中军稳步靠拢,马蹄踏在荒原上,扬起漫天尘土。在柯最看来,中军定然抵挡不住拓跋隼这四千大军的猛攻,只有让左翼主力填补中军崩溃后的空缺,才能稳住防守阵形,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他已经被拓跋隼打怕了,脑子里只剩下防守,连半分主动出击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在这时,跑在队伍最前方的公孙虎,忽然在飞驰的马背上猛地站直了身子。他一手死死挽住缰绳,控着战马在高速冲锋中依旧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将那柄沉重的巨斧高高举过头顶,迎着猎猎秋风,发出一声震彻荒原的狂吼:“呼嗬 —— 呼嗬 ——!”
这吼声像惊雷一般炸开,盖过了漫天的马蹄声,带着悍不畏死的血勇,直直撞进每个冲锋士卒的心里。
骑兵们在高速飞驰中本就已经热血沸腾、气盈,猛见主帅如此神勇,腔里的血性瞬间被点燃,不约而同地扯开嗓子,发出了发自肺腑的同声怒吼:“呼嗬 —— 呼嗬 —— 呼嗬 ——!”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滚滚奔雷,在空旷的荒原上来荡,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段松率领的后军听见前方友军的狂吼,也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战刀,齐声响应,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海啸一般拍向长鹿部的军阵。
长鹿部的士卒们,本就对拓跋隼的铁骑心存畏惧,此刻被这震天的吼声一冲,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握着长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原本严整的阵型,隐隐出现了一丝松动。
双方相距一百五十步。
因为两军同时纵马飞驰,彼此之间的距离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拉近。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震得耳膜生疼,眼前的敌人越来越近,连对方脸上的恐惧都看得一清二楚。
“上箭 ——!”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从两军主将口中喊出,分毫不差。
紧接着,双方的号角声同时响起,急促而肃,在漫天的马蹄声里交织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一声是敌军的,哪一声是自己人的。
飞驰的马背上,双方的弓箭手同时稳住了身形,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身一拧,将手中的硬弓拉成了满月。弓弦被拉到极致,发出咯吱的轻响,磨得发亮的箭簇对准了迎面冲来的敌人,冰冷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夺命的寒芒。
双方相距一百二十步。
“放 ——!”
又是两声几乎重叠的怒吼,瞬间引整个战场。
战场上霎时从两个方向先后传出一片尖利刺耳的啸叫,那啸声直冲云霄,随即又被震耳的马蹄声彻底淹没。战场上空骤然出现了两片黑压压的、急速移动的乌云,它们带着死亡的尖啸,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向着对方的头顶铺天盖地地压去。
“咻咻 —— 咻咻 ——!”
箭雨划破空气的锐响,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个人的神经。死亡的气息裹挟着这难听的啸声,直刺人心。
下一秒,便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 “噗嗤 —— 噗嗤 ——” 声。
箭簇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锋利的箭头轻易地撕开了皮甲,扎进了血肉里,带起一蓬蓬飞溅的鲜血。紧接着便是人仰马翻的巨响,濒死的惨叫,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可这些声音,转瞬就被奔雷般轰鸣的马蹄声彻底吞没。
阵亡与受伤的士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就被身后接踵而至的战马无情地践踏而过。坚硬的马蹄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血肉,只在荒原上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被鲜血浸透的黑红色泥土。
公孙虎冲在最前面,三支羽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其中一支甚至划破了他的臂膀,留下了一道血口子,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死死地控着战马,保持着冲锋的速度,巨斧横在身前,挡开了迎面射来的零星箭支。他身后的前锋队伍,最前排的十几名士卒被箭雨射中,从马背上摔落,可后面的士卒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催马补上了空缺的位置,整个雁行阵的阵型,丝毫不乱,依旧像一柄锋利的铁锥,笔直地刺向长鹿部的中军。
双方相距一百步。
“上箭 ——!”
铁鹞的吼声从阵中传来,冷静而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他没有跟着公孙虎一起往前猛冲,而是始终控着三千人的主力,与公孙虎的雁头保持着四十步的距离,像一个精准的猎手,死死盯着猎物的破绽,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双方相距八十步。
此刻,公孙虎的前锋距离柯最率领的中军,只有八十步的距离,而铁鹞的三千大军,距柯最的中军尚有一百二十步。
“放 ——!”
这一次,两声放箭的指令,出现了半息的时间差。公孙虎的前锋率先射出了箭雨,而铁鹞的箭雨,晚了这关键的半息。
天上的乌云范围与密度,明显比上次大了许多、密了许多,还分作了前后两片。前一片箭雨来自公孙虎的前锋,直扑长鹿部的前军长矛手;后一片箭雨来自铁鹞的主力,越过了前锋的头顶,精准地覆盖向长鹿部的中军纵深。两片箭云一前一后掠过地上奔驰的铁骑,竟将照在士卒们身上的阳光都短暂地遮住了。
依旧是重复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啸叫声、箭簇入肉声、惨叫声、战马与士卒的仆倒声、马蹄践踏肉体声。
鲜血在荒原上肆意流淌,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冲锋的路上,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的腥气。
柯最身边的亲兵,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锋利的箭簇直接削断了他的盔缨,带着风声钉进了他身后的旗杆里。柯最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缩起了脖子,身边剩下的亲兵立刻举着盾牌围了上来,将他死死护在中间,中军的阵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箭雨,瞬间乱了一瞬。
而长鹿部的前军,在两轮箭雨的覆盖下,已经伤亡惨重。前排的长矛手成片地倒下,原本密不透风的长矛阵,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缺口。
柯最的中军前锋与公孙虎的突击前锋,在承受了第二轮箭雨之后,立刻在各自号角声的指挥下,亮出了手中的长矛,双腿夹紧马腹,准备迎头痛击迎面冲来的敌军。
双方相距四十步。
面对面,已经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狰狞与恐惧,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意,能看清对方握着兵器的手,是紧绷还是颤抖。
就在这时,天上再次传来了令长鹿部士卒魂飞魄散的箭雨呼啸声。
这一次,是铁鹞集中了三千大军里所有的弓箭手,射出的第三轮齐射。
黑压压、铺天盖地的一片箭雨,几乎全部落在了长鹿部手执长矛的前军士卒身上。二百多名前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完整的一声,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的惨叫声,与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混在一起,像一片被狂风刮倒的麦秸,瞬间倒伏在地。
紧随其后的,是迎面冲来的己方溃兵,和公孙虎的铁骑。那些没被箭射死的士卒,看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来的敌军,瞬间被吓破了胆,转身就往后跑,反而一头撞进了自己中军的阵型里,将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转眼之间,长鹿部的前军防线,就彻底崩了。那些倒地的士卒,被无数马蹄踩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泥地,整个战场如同屠宰场一般,血腥可怖。
而更多的士卒,像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在生死的下,红着眼扑向了对面的敌人。喊声此起彼伏,金铁交鸣的脆响不绝于耳,与风中飘荡的浓烈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惨烈的短兵相接,终于拉开了序幕。
公孙虎抡圆了手中的巨斧,对准迎面直刺而来的三长矛,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精铁打造的长矛应声而断,断成几截的矛杆飞向半空。奔马刚刚扬起的马头,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温热的马血喷了公孙虎满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匹战马庞大的身躯,带着背上士卒的惨叫,横着飞了出去,立刻被三四匹迎面冲来的怒马撞上,连人带马被撞飞到了半空。半空中,那名手舞足蹈的士卒,眼睁睁看着一支冰冷的长矛,从自己的腹之间洞穿而过,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下,瞬间便没了气息。
公孙虎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他手中的巨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要么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要么连人带甲劈成两半,要么将敌兵连人带马扫飞出去。挡在他面前的敌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没有一合之敌。
他身后的士卒们,在公孙虎的率领下一往无前、奋勇敌,全然不顾身后的安危。铁鹞指挥的冲锋大军,因为正面没有敌人阻击,得以再次射出长箭,精准地射着试图围堵公孙虎的敌兵,为突击前锋不断减轻压力。
天空中,一片又一片欢叫的黑色箭云,不断射入敌军中军纵深。柯最周围的士卒,只看见前方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本不清楚公孙虎已经带着钉子般锋利的雁头,正步步深入他们的大阵。直到雨点般的敌箭骤然射来,士卒们猝不及防,又被射倒了一大片。
柯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狼,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挥舞着战刀,咆哮着,怒吼着,亲手砍翻了两个转身溃逃的亲兵,着身边的士卒迎着公孙虎的冲锋顶上去。可他自己,却始终在亲兵的护卫下,不断地往后退,不敢靠近那柄浴血的巨斧半步。
公孙虎俯身,一斧剁翻了一名试图砍他战马前腿的敌兵,随即猛地一个大仰身,手中巨斧横挥,硬生生劈掉了左侧冲来的敌骑的半个身子。温热的鲜血和内脏喷溅而出,立时染红了他半边身躯,可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催马向前。
他在最前面,他便是身后战友前进的方向。
雁行队列,在这一刻,终于发挥出了像楔子一般犀利的攻击力。跟在公孙虎后面的士卒,一列列井然有序,配合得天衣无缝。外侧的士卒挥舞着战刀,悍不畏死地砍着从两侧围上来的敌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阵型的侧翼;内侧的士卒,立刻补上外侧倒下的伤亡,同时平端长矛,帮助抵御敌骑凶猛的冲击;而阵列中心的弓箭手,则在飞驰的马背上,从容地拉弓放箭,一支支夺命追魂的长箭随意射去,精准地射着远处密集的敌人,不断扩大着缺口。
这不是一窝蜂的冲锋,而是一台精密的人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各司其职,每前进一步,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在长鹿部的大阵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血路。
长鹿部的中军,在遭受了最初的毁灭性打击后,终于在柯最的嘶吼和督战队的砍刀下,渐渐稳住了阵脚。他们就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对着公孙虎率领的这头陷入狼群的野牛,张开血淋淋的大口凶狠地扑上去、咬上去,伸出锋利的爪子拼命撕扯。
可公孙虎率领的这头猛牛,彻底发怒了。它角顶腿踢,用自己雄壮的躯体奋力冲撞,用手中的巨斧劈开一切围上来的阻碍。
可围攻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这枚铁锥冲过五十步之后,立刻被密集的敌军削去了一层。士卒们大量伤亡,人数急剧减少,原本锋利的楔子,尖端渐渐被磨钝,钉下去的速度越来越慢。
公孙虎的身边,原本一千人的前锋,此刻只剩下不到七百人,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每个人的刀斧上都沾满了血肉,战马的脚下,全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可他们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依旧在往前冲,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但这枚钉子,已经扎得足够深了。它的两翼,已经与长鹿部稳步推进的左右两翼,基本接近了。
左翼三千大军,在阙居的指挥下,分出一千人占据了中军出击后留下的空当,另外两千人,则在大旗的指引下,缓缓向着中军的侧后方移动,试图绕到公孙虎的身后,切断他的退路,将这支突击前锋彻底围死在阵中。
在整个中心战场上,公孙虎与柯最各自率领着数百人,不依不饶地缠斗在一起。长鹿部的大军,在他们身后五十步列阵,而铁鹞的部队,距他们只有三十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猎物。
长鹿部大军调动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在厮声里依旧清晰可辨。
段松在远处的高坡上,始终死死盯着整个战场的动向,尤其是阙居的左翼。他一眼就看清了敌军左翼大旗的移动轨迹,各色不同的旗帜,正在有秩序地向中军后方飘动,那两千骑兵,已经完成了迂回的准备,即将完成合围。
“告诉铁鹞千长,阙居的左翼正在向中军后方移动,意图包抄公孙虎将军的后路!” 段松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号角兵,厉声喊道。
“呜 —— 呜 —— 呜 ——!”
急促的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催命的嘶吼,穿过漫天的厮声,精准地传到了铁鹞的耳朵里。
铁鹞在奔驰中听到了这期盼已久的号声,眼睛瞬间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立刻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厉声下令:“左翼两队,随我迎上去,咬住阙居的左翼!其余人,跟着我,全力向前压,与公孙虎汇合!”
“诺!”
传令兵立刻将指令化作了号角声,传遍了整个军阵。三千人的主力,瞬间一分为二,一千骑兵跟着铁鹞,斜斜地向着阙居左翼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剩下的两千人,则加速向前,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向了缠住公孙虎的敌军。
几乎是同时,段松的一千人马,也再度启动了。
士卒们在冲锋号的指挥下,狠狠抽打着胯下的战马,马鞭抽在马身上发出巨大的噼啪声响。战马受激,发出一声声长嘶,奋力狂奔,速度越来越快,马蹄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如同山洪暴发,从侧翼斜过去,直奔阙居左翼大军的侧翼而去。
战场的局势,在这一刻,瞬间发生了逆转。
而阵中的公孙虎,对此浑然不觉。他此刻已经带着人,彻底冲入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大阵之中,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全是刀光剑影,全是喊声。
他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吼:“长鹿猪 —— 阙居!出来受死!”
围在他四周的敌兵,如同疯子一般,对他的吼声充耳不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这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他们的耳畔,也只有一个声音:死他,就能领赏,就能活下去。
公孙虎的巨斧,此刻已经辨不出原本的形状,整个斧刃上糊满了血肉和碎骨,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可每一次左右劈,依旧带着千钧之力,碰着便死,沾上即亡,没有半分折扣。
他的部众,紧紧跟随在后,在他的左右身后拼死护着,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背后刺来的冷枪冷箭。公孙虎那高大雄壮的身躯,就是他们不倒的战旗,就是他们继续前进的方向。哪怕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哪怕脚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他们依旧跟着这面战旗,往前冲,不后退。
一名亲兵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了腹,长矛从他的后背穿出,钉进了泥土里。他临死前,依旧死死地攥着那三长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公孙虎嘶吼:“将军!往前冲!弟兄们跟着你!死也值了!”
话音落下,他的脑袋垂了下去,没了气息,可双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长矛,不肯松开。
公孙虎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手中巨斧横扫,将那三个刺死亲兵的敌兵,拦腰劈成了两半,温热的内脏洒了一地。
山丘上,阙居看着下方的战场,脸都白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指着公孙虎的突击前锋,对着身旁的风裂,恨恨地骂道:“他们太顽强了!硬是撕开了口子,扎入阵中了!柯最打了十几年的仗,是吃饭的吗?为何连人家一个突击前锋都对付不了?!”
风裂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公孙虎的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发自肺腑的由衷赞叹:“那是公孙虎,大帅麾下的五虎将之一,一头真正的下山猛虎。当年他跟着大帅,带着三百人,就敢冲匈奴人的万人阵,于万军之中斩了匈奴左贤王的首级。你以为,他这名号是浪得虚名?”
“风裂!你莫要弄错了!” 阙居瞬间就怒了,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风裂,三角眼里满是戾气,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他是你的敌人!已经不是你的战友了!你别忘了,你已经背叛了拓跋隼,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吃着我长鹿部的饭,拿着我长鹿部的牛羊,却在这里赞叹你的敌人?!”
风裂缓缓转过头,看着阙居气急败坏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是又如何?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数一下,公孙虎便能往前进一步;我数十下,公孙虎便能往前冲十步。你的人,拦不住他。”
“那是我的人!我的五千铁骑!” 阙居气得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他猛地抬起手,指着山脚下声震天的战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你带来的两千牛头部的人马,就在山后等着,你立刻下令,让他们冲下去!增援!现在就去!”
风裂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像淬了冰:“你懂什么?你只看到了公孙虎的一千人,看到了铁鹞的三千人,你看见拓跋隼了吗?”
阙居一愣,随即怒道:“拓跋隼的主力还在燕尾谷,斥候已经把周围二十里都搜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就算来了,也至少要一个时辰!”
“大帅的手段,岂是你能看透的?” 风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敬畏,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无奈,“他的主力,至今没有露面,身后必有伏兵。你现在把唯一的预备队派下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到时候,别说吃掉公孙虎,就连你带的这五千人,都得全折在这里,连你自己,都得把命丢在这驹屯。”
“伏兵?什么伏兵?全是你怕了拓跋隼的借口!” 阙居歇斯底里地喊着,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对准了风裂的口,“你这个叛徒!你心里本就还向着拓跋隼!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打!我现在就了你!”
风裂看着对准自己口的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更是纹丝不动。他只是同情地望着阙居,像望着一具早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字字清晰:“你们这些人,总是这般小觑大帅。我们会死的,全都会死的。大帅的手段,岂是你们这些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能够揣度的?”
阙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握着刀的手,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山下战场的变化,瞬间吸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阵中的公孙虎,一斧劈飞了面前的两个敌兵,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中军阵中,那面属于柯最的旗帜,还有旗帜下,那个被亲兵死死护着的玄色身影。
是柯最!
是那个六年前在奔牛原,背信弃义,从背后捅了大帅一刀,葬送了两万弟兄性命的叛徒!
公孙虎的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六年了,他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奔牛原上漫山遍野的尸体,都是弟兄们临死前不甘的嘶吼,都是柯最那张得意的脸。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
他腔里的恨意,如同火山一般,瞬间喷发出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人立而起,他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吼,那吼声里,带着六年的血仇,带着两万弟兄的冤屈,震得周围的敌兵耳膜生疼,连手中的兵器都差点握不住。
“柯最!了这个叛徒!柯最 ——!”
他的吼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战场上。跟着他冲锋的弟兄们,听到这声索命般的怒吼,也瞬间红了眼,齐齐跟着他,扯开嗓子怒吼:“柯最!叛徒!为弟兄们报仇!”
奔牛原的那场噩梦,刻在他们每个人的骨头里,一辈子都散不去。
当年,他们跟着大帅拓跋隼,带着三万精锐,在奔牛原与和连的大军对峙。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平定叛乱的仗,却没想到,他们最信任的兄弟柯最,会突然倒戈一击,从背后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刀。
两万弟兄啊。
都是跟着大帅征战大漠十年以上的老兵,都是鲜卑国的功臣,都是和他们同吃一锅饭、同饮一囊酒、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们宁肯跟着大帅造反,也不愿背弃檀石槐大汗的遗志,却最终,死在了自己兄弟的刀下。
大帅被囚六年,他们东躲西藏,像丧家之犬一样苟活了六年,每一天,都在等着报这个血仇。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
公孙虎疯了一样,催着胯下的战马,朝着柯最的方向冲过去。他手中的巨斧舞得像风车一样,挡在他面前的敌兵,无论多少,都被他一斧劈开,血肉横飞。他的身上,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刀,多少箭,盔甲都被砍得稀烂,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染红了整条裤腿,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里只有柯最那个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了他!
柯最在中军,听到公孙虎那如同索命厉鬼一般的怒吼,看着公孙虎浑身是血,如同里爬出来的修罗,朝着自己直冲过来,他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骨髓都冻透了。
他想起了奔牛原上,自己倒戈之后,公孙虎提着斧头,追了他整整三十里,要不是他跑得快,早就被劈成两半了。这六年里,他夜夜做噩梦,梦到公孙虎提着滴血的斧头,站在他的床前,来索他的命。
现在,噩梦成真了。
他没有半分勇气,去面对公孙虎的怒吼,更没有胆量,和公孙虎正面厮。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拨马头,调转方向,朝着大军的后方,亡命般地逃了过去,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对着身边的亲兵尖叫:“拦住他!快拦住他!给我了他!了他!”
亲兵们看着如同疯虎般冲来的公孙虎,心里也怕得要命,可主帅下了死命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蜂拥而上,朝着公孙虎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住了公孙虎的去路。
柯最趁机催马,一路退到了大军的最后方,重新站在了指挥的位置上。只是他的手,依旧在不停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公孙虎看着柯最的身影消失在了乱军之中,气得目眦欲裂,怒吼着,一斧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三个亲兵,可更多的敌兵围了上来,像水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逃之夭夭,却寸步难进。
而此时,铁鹞的主力,已经冲破了长鹿部的前军防线,与公孙虎的前锋汇合在了一起。段松的一千人马,也从侧翼冲了过来,死死咬住了阙居左翼的队伍,将他们的迂回计划彻底打乱。
整个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长鹿部的士卒们,看着主帅柯最临阵脱逃,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队伍,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溃败,不少士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转身就往后跑,任凭督战队砍翻了多少人,也止不住溃逃的势头。
山丘上,阙居看着自己的大军开始崩溃,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手里的佩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 全完了……”
风裂看着山下的战局,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说过,没有人能赢得了大帅。
从一开始,他们就都在大帅的棋盘里,从来都没有跳出去过。
秋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山丘,也掠过整个驹屯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火红的雄鹰大纛,正缓缓升起,伴随着震天的马蹄声,朝着这片战场,疾驰而来。
拓跋隼的主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