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祠的尸体还在马蹄下被反复践踏,虎部的骑兵们先是陷入了主将阵亡的混乱,可当他们看清拦在面前的,只有韩奕一个人时,短暂的惊愕过后,便被滔天的愤怒与贪念冲昏了头脑。
就是这个披发汉奴,从虎阱里劫走了拓跋隼,在小树林里一刀斩了千夫长柯驹,方才又一箭射死了百夫长瓮祠。可他就算再悍勇,也终究只有一个人!只要了他,活捉了后面带着重伤员的铁鹞,那就是泼天的功劳,柯最大人的赏金、牛羊、牧场,唾手可得!
就在这群骑兵红着眼,正要催动战马冲上来的瞬间,韩奕反手将硬弓甩到背后,抽出了腰间那柄卷了豁口的战刀。他怒睁双目,布满血丝的眼底燃着不要命的火,迎着扑面而来的马蹄与刀光,高声狂吼着,义无反顾地朝着敌骑群冲了上去。
“啊 ——!”
少年的吼声撕破了秋夜的冷风,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悍烈,震得人耳膜发颤。他太清楚了,自己必须冲上去,必须把这上百骑兵死死拖在这里,才能给铁鹞争取足够的时间,带着重伤昏迷的段猛,逃到白露原,找到拓跋隼的援军。
他没有退路,也没想过留退路。
无数支长箭从对面射来,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有的划破了他的皮袍,有的擦过了他的胳膊,带起一道道血痕。可韩奕像是本感觉不到疼,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停顿,反而越冲越快。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规避动作,如同在箭雨中穿梭的狸猫,每一次侧身、每一次伏低,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的箭矢,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刺客本能,在生死绝境中被激发到了极致。
敌骑被韩奕这单骑冲阵的悍勇得愈发兴奋,他们也纷纷嘶吼起来,声嘶力竭的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草原。一百多匹战马同时加速,铁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如雷般的轰鸣,朝着孤身一人的韩奕碾压过来,仿佛要将他生生踏成肉泥。
转眼之间,韩奕便与最前排的敌骑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前,尽是强壮的马腿,数不清的马蹄在有节奏地起伏弹跳着,带起的泥土与草屑溅了他满脸。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就在耳边炸开,地面在铁蹄下剧烈震颤,他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滔天洪水里,陷进了巨大的漩涡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铁流,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啊 ——!” 韩奕再次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怒吼,非但没有停步,反而猛地加快了速度,迎着为首那匹战马,直直冲了上去。
昏暗的月色下,那名冲在最前面的敌兵,那张兴奋得几乎扭曲的脸清晰可见。他手中的厚背大刀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韩奕的头顶狠狠劈剁下来,恨不能将他一刀劈成两半。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韩奕突然矮身,整个人如同贴在了地面上,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不等对方收刀变招,他手中的战刀顺势向前一送,锋利的刀刃狠狠进了战马的腹部。
“希律律 ——!”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地。马背上的敌兵猝不及防,被狠狠甩飞了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后面紧随而至的战马,生生踏碎了膛。
可韩奕本没有喘息的时间。第二骑就在眨眼之间,已飞临他的头顶,马蹄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的口狠狠踏来。韩奕狂吼一声,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飞身横跃而起,堪堪躲过了战马的撞击,手中的战刀顺势横抹,直接划开了马背上那名士卒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第三拨铁骑已经像狂风一般席卷而来,三匹战马成品字形,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明晃晃的刀矛对着他浑身的要害刺来。
韩奕躲无可躲,只好猛地收身,就地朝着侧面翻滚出去。冰冷的泥土沾满了他的全身,碎石子划破了他的胳膊和后背,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不要被飞奔的战马践踏。
幸运的是,这队骑兵冲得太急,阵形早已散乱,三匹战马错身而过,竟真的让他从马蹄缝里滚了出来。韩奕没有半分犹豫,顺势半蹲而起,反手从背后抽出硬弓,取箭、搭弓、张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再无半分迟滞。
“嗖 ——!”
长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冲在最后面的那名弓箭手。那敌兵应弦而死,一箭穿心,一头栽倒在了马下。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四名虎部士卒,尽数死在了韩奕手下。
可剩下的近百名骑兵,此刻已经调转马头,嘶吼着再次朝着他围过来。他们看着这个孤身一人,却接连斩了他们数名袍泽的汉奴,眼睛都红了,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狼,非要把他撕成碎片不可。
韩奕飞身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完好战刀,双手紧握刀柄,再次迎着敌骑了上去。
韩奕疯了。虎部的追兵也疯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披发,就是劫走拓跋隼的罪魁祸首,是了柯驹千长、瓮祠百夫长的凶徒。只要了他,就能领到柯最大人许下的万金重赏,就能一步登天。贪念与仇恨交织在一起,让这群草原骑兵彻底失去了理智,前赴后继地朝着韩奕扑来。
而另一边,铁鹞正控着两匹战马,拼了命地朝着东南方向狂奔。
他一人双骑,自己骑着一匹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驮着段猛的战马,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扭过身,左右开弓,朝着身后追来的十几名骑兵放箭。虎部追兵高举的火把,在黑夜里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铁鹞的箭术本就冠绝草原,此刻更是箭无虚发,弓弦响处,必有一人中箭,中者必亡。
“狗崽子们,来啊!看爷爷射穿你们的喉咙!” 铁鹞一边怒吼,一边再次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上,拉满了弓,抬手便射。
三箭齐发,三道寒星同时飞出,三名追在最前面的敌兵,同时咽喉中箭,一头栽倒在了马下。
这手三箭齐发的绝技,是他练了整整三十年的本事,也是他当年能在拓跋隼帐下,坐稳第一神射手位置的底气。他之前教了韩奕无数次,可韩奕始终学不会,不是笨,而是这小子从来都觉得,一箭致命便够了,本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身后的追兵被他接连射了十几人,却依旧红着眼紧追不放,双方你一箭我一箭,在草原上展开了亡命对射,得难分难解。铁鹞的左腿本就带着伤,一路疾驰,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浸湿了马镫,可他握弓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跑得再快一点,必须把段猛安全送出去,不然韩奕那小子,就是白白送死。
而此刻的韩奕,已经被如狼似虎的追兵团团围在了中间。
他浑身浴血,身上的旧伤新伤尽数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后背往下淌,浸湿了整件皮袍,紧紧贴在身上,又被夜风吹得发硬。他依旧夷然不惧,挥舞着战刀,酣呼鏖战,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得围上来的敌兵连连后退。
可他的战斗力,已远远不如下午在小树林里了。
身上的伤太多,从虎阱里厮开始,一路逃亡,一路搏,他的体力早已损耗巨大,此刻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挥舞战刀的胳膊越来越沉,每一次抬手,都像是灌了铅一般,呼吸也越来越粗重,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阵阵发黑的眩晕。
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逃生的希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可他依旧拼命咬牙坚持着,哪怕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也要血战到底,绝不能给铁鹞、给段猛、给大帅丢人。
就在他一刀劈翻了身前的敌兵,自己也被对方临死前的一刀划中了腰侧,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栽倒在地的瞬间,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突然自东南方向传来。
那号声雄浑苍凉,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夜色,清晰地传到了韩奕的耳朵里。
韩奕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的仙乐一般,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猛地挺直了身躯,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战刀,朝着敌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啊 —— 大帅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在这最要命的时刻,拓跋隼从白露原带来的救兵,终于赶到了!
不远处的铁鹞,也听到了那熟悉的牛角号声,瞬间红了眼眶。他猛地斜斜调转马头,不再一味奔逃,而是控着马,没命般往号声传来的东南方向跑去,同时反手又是两箭,射倒了两个追得最近的敌兵。
原本疯狂追击的虎部追兵,听到那号角声,瞬间惊疑不定地勒住了马缰,纷纷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四处张望,寻找着他们的主将瓮祠。直到这时,他们才蓦然反应过来 —— 他们的百夫长瓮祠,早就被那个汉奴一箭射死了。
主将阵亡,群龙无首,对面的援军又到了。
他们一百多人,对付两个敌人,非但没能死对方,反而被对方接连斩了几十个弟兄,连百夫长都死在了当场。这对他们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原本被贪念和仇恨冲昏的头脑,此刻瞬间清醒过来,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个满脸刀疤的什长,慌忙接过了指挥权。他与身边几个小头目匆匆商量了几句,看着东南方向越来越近的火把与马蹄声,最终咬了咬牙,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原本围着韩奕的虎部骑兵,听到撤退的号令,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再也顾不上什么赏金,什么功劳,疯了一般朝着来路狂奔而去,恨不得爹妈多给生两条腿。
而从东南方向赶来的援军,大约有四五百骑,都是拓跋隼留在白露原的精锐铁骑。他们举着数十支火把,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水般飞驰而来,马蹄声如雷,战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气势如虹。
韩奕精神大振,吼声如雷,手中的大刀再次飞舞起来,朝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敌兵,狠命往人多处猛砍。敌兵早已没了战心,个个惧怕他的神勇,都不敢靠得太近,四散而退,只恨自己跑得太慢。
他们原本还想着,耗尽韩奕的体力,待他精疲力竭时将他活捉,好领取更多的奖赏。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非但没有力竭,反而在听到援军号角的瞬间,像是重新注满了力气,越战越勇,把他们得叫苦不迭,丢盔弃甲。
韩奕看着围在四周的敌人,像水一般退去,看着他们纷纷跳上战马,掉头狼狈逃窜,不禁心花怒放,放声狂笑起来。
笑声落下,他浑身的力气也瞬间被抽空了。他已经累得站不住了,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可又不愿让赶来的援军弟兄,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只好用手中的战刀,勉强支撑着身体,笔直地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
秋夜的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掀动着他沾满血污的长发,他浑身浴血,持刀而立,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豪气冲天、不可侵犯的战神模样。
“你个!不要命了?!”
铁鹞策马奔了回来,翻身跳下马,冲到韩奕面前,看着他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样子,张口就要骂,可话到嘴边,却带上了浓浓的颤音,眼眶也红了。他伸手一把扶住了韩奕,生怕他一头栽倒在地。
韩奕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刚想说什么,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在了铁鹞的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铁鹞和韩奕回到白露原的时候,已是深夜。
拓跋隼带着整整一千铁骑将士,列着整齐的阵型,在大营外翘首以待。当看到铁鹞带着韩奕、驮着段猛的身影,出现在草原尽头时,大营前瞬间爆发出了如雷般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是给铁鹞的,更是给韩奕的。
这个小子,宁死也不肯抛弃重伤的兄弟,孤身断后,以一人之力拖住了上百追兵,斩了数十名敌兵,还一箭射死了敌军主将。这份悍勇,这份情义,足以让这些看重勇武与兄弟义气的草原汉子,打心底里折服。
段猛在半路上就醒了。他躺在马背上,听铁鹞说了一路的经过,知道了韩奕为了不丢下他,甘愿留下来断后,九死一生,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这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可此刻,看着被铁鹞扶着的、浑身浴血的韩奕,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对着韩奕,深深弯下了腰。
韩奕宁死也不愿抛弃战友的行为,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鲜卑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 “汉奴”,而是拓跋隼帐下,所有将士都真心接纳、真心尊敬的兄弟 “豹子”。
回到大营,卸下了所有防备的韩奕,只觉得腹中空空如也,饿到了极点。当帐外的亲兵端进来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鲜嫩烤羊肉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扑上去便开始了疯狂的扫荡。
从被柯耶扔进虎阱到现在,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沾过肉腥了,每只有两顿粗硬的麦饼和脏水,能活着全凭一口气撑着。今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见到喷香的烤肉,哪里还忍得住。
过去在柯耶的领地,铁鹞罩着他,时常偷偷给他开点小灶,多给他塞两块麦饼,一点肉,子不算太苦,可像这样放开肚皮,毫无顾忌地猛吃猛喝,还是头一回。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啃完了整整半只烤羊,又灌下去满满一皮囊马酒,才打了个饱嗝,瘫在毡子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吃饱喝足,困意瞬间席卷而来。他倒头便睡,睡得又香又甜,连梦都没做一个,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厮、危险、疲惫,都与他无关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被白露原上此起彼伏、雄浑嘹亮的牛角号声惊醒。
韩奕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抓起身边的战刀便冲出了帐子。入目之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营地,无数顶毡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身披皮甲的鲜卑骑兵往来巡逻,队列严整,气腾腾。
白露原,是草原边缘的一处绝佳营地。它背靠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左右两侧皆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林木茂密,易守难攻。脚下是水草丰茂的草场,足够数千匹战马食用,进可攻,退可守,是拓跋隼经营了数年的基之地。
他刚走出帐门,铁鹞便拎着一套崭新的皮甲走了过来,扔到了他怀里,没好气地骂道:“醒了?赶紧把甲换上,大帅要拔营了。你个,昨天睡得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韩奕嘿嘿一笑,接过皮甲,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这套皮甲是用最厚实的牛皮鞣制而成,口和肩背处还镶了铁甲片,轻便又结实,比他之前那件破烂的皮袍,好上了百倍不止。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马奔入大营,翻身下马,高声禀报:“报大帅!虎部柯耶,率领两千铁骑,已抵达白露原西侧三十里处!”
帐内的拓跋隼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意外。
当午后,柯耶便带着铁骑赶到了白露原前,在草原上列开了阵型,摆出一副要大举进攻的架势。可当他站在高坡上,看清营地内接应拓跋隼的军队,竟有整整一千多骑精锐,列阵严整,气腾腾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了。
他本以为,拓跋隼身边只有几十号残兵,自己带着两千人过来,定能手到擒来,立下大功。可他万万没想到,拓跋隼竟在这里藏了一千多精锐。他带来的这两千人,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族骑兵,本不是拓跋隼麾下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柯耶瞬间怂了。他不敢再提进攻的事,当即下令,让自己的军队立刻撤出白露原,一退就是三十里,扎下营寨,同时快马加鞭,派人向中部大人柯最报告,请求大军增援。
而拓跋隼,也没有主动出击。第二一早,便拔营起寨,带着一千铁骑,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南燕山方向撤退。
一路上,拓跋隼走得极为从容,仿佛不是在被追兵围剿,而是在游山玩水一般,每天只走三十里路,便停下扎营休息。他的部下对他敬若神明,即便在这种后有追兵、且追兵人数每都在增加的情况下,也没有半分慌乱,依旧军纪严明,进退有序,坚定地认为一切尽在大帅的掌握之中。
只有韩奕,每天都紧张得不行。他作为拓跋隼的贴身侍卫,寸步不离地跟在拓跋隼身边,每天听着斥候来报,柯耶的追兵越来越近,后面柯最的大军也在赶来,心里总是捏着一把汗。可每次看到拓跋隼那副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又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相信,这位草原上的传奇,定有自己的谋划。
五天后,拓跋隼带着军队,赶到了熊足山。
熊足山是燕山余脉的一处山口,因两座山峰形似熊足而得名,山势险峻,只有中间一条峡谷可以通行,是通往燕山腹地的必经之路。
当晚,拓跋隼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拓跋隼居中而坐,与帐下的几员大将公孙虎、乌豹、铁鹞等人,围坐在案几旁,一边大口吃着烤肉,喝着马酒,一边高声谈笑,气氛轻松得很,丝毫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韩奕因为是拓跋隼的贴身侍卫,所以也守在帐中,站在拓跋隼身后,手里端着一盘烤羊肉,嘴里也没闲着,大口大口地啃着肉,吃得不亦乐乎。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帐里的这些将军,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没人再把他当一个普通的侍卫看待。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掀帘进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军情:“报大帅!鲜卑王和连的亲率大军,已抵达封喉山,距此不足百里!柯最大人的三万主力部队,也正从东北方向赶来,前锋距此只有五十里!”
帐内的谈笑声瞬间停了下来。公孙虎、乌豹等人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酒囊,看向主位上的拓跋隼,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等待号令的肃然。
拓跋隼面无表情,端起酒囊喝了一口酒,淡淡问道:“阙居大帅和慕容大帅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大帅,阙居大帅和慕容大帅的部队,依旧驻扎在边境,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是打算坐山观虎斗。”
拓跋隼闻言,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谁都清楚,和连与柯最合兵一处,足足三万多大军,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合围之势,阙居和慕容两部按兵不动,摆明了不想趟这浑水,他们这一千多人,已经陷入了绝境。
可拓跋隼却依旧从容不迫,他放下酒囊,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冷声吐出了一句话:“明,就在马嘴坡,伏击柯耶。”
铁鹞、公孙虎等人闻言,瞬间站起身,单膝跪地,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六年了,从奔牛原惨败的那天起,他们就等着向柯最、向和连,讨回这笔血债。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柯耶大营里,正是一片喧嚣。
随着中部鲜卑各个大小首领的陆续到来,柯耶麾下的部队,已经聚集了大约三千多人,实力大增。可柯耶心里,依旧对拓跋隼充满了畏惧。他太清楚这位草原飞鹰的厉害了,在大部队到来之前,他是绝不敢主动进攻的,所以一直带着部队,远远地跟在拓跋隼身后,不敢靠得太近,只等着叔叔柯最的主力大军赶到,再一举合围。
这午后,他正坐在帐内喝酒,一名斥候匆匆奔了进来,高声禀报:“报小帅!拓跋隼的部队,今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而且队伍散乱,士兵们十分惊慌,不少辎重都被丢弃了,看起来像是要仓皇逃往燕山!”
柯耶闻言,猛地放下了酒囊,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召集了麾下的几个首领,齐聚帐内,商议是继续按原定速度追赶,还是立刻加速追击,咬住拓跋隼。
“小帅,依我看,拓跋隼定是打探到了和连大王已亲率大军从封喉山赶来,断了他逃往漠北的路,所以才慌了神,想加快速度逃进燕山!” 一名满脸虬髯的千长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拓跋隼眼下只有一千多人,他的后续部队还远在燕山深处,本来不及与他汇合。若我们立即全速追上去,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定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了拓跋隼,小帅您的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帐内不少首领纷纷点头,附和着这个提议,个个脸上都带着贪功的兴奋。
可另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千长,却皱着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帅,不可鲁莽。拓跋隼打了几十年的仗,老谋深算,最善用诱敌深入、设伏围歼之计。他突然加快行军速度,未必是真的惊慌,很可能是故意示弱,引我们上钩。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些好,等柯最大人的主力赶到,再合力围剿,万无一失。”
“老东西,你是被拓跋隼吓破了胆吧?” 柯耶的心腹立刻跳了出来,对着老千长嗤笑一声,随即转向柯耶,高声道,“小帅,拓跋隼已经老了!六年的囚牢生涯,早就磨掉了他当年的锐气!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追上去,定能把他个落花流水!我们要让整个鲜卑都知道,虎部不是只有柯最大人才会打仗!”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柯耶的痛处。
他的脸色立时难看了许多。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活在叔叔柯最的阴影里,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柯最的侄子,没人认可他的本事。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想立下一件天大的功劳,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柯耶,不比柯最差。
他背对着手下,低着头,心里飞速算计着得失。三千对一千,三倍的兵力优势,就算拓跋隼再能打,难道还能翻了天?若是真的能亲手了拓跋隼,那他就是中部鲜卑的功臣,和连大王定会重赏他,到时候,他就能压过柯最的风头,再也不用活在叔叔的阴影里了。
想立功的念头,最终还是压过了心底的那点谨慎。
柯耶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马鞭狠狠一甩,斩钉截铁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全速追击!今,定要拿下拓跋隼的首级!”
熊足山外,马嘴坡前。
拓跋隼的部队正在不紧不慢地行军,一个又一个斥候,骑着快马从部队后方飞驰而来,也不下马,就在马背上高声禀报着军情,报完便立刻拨转马头,再次飞驰而去。
“报大帅,柯耶的部队已全部追上来了,距我军三十里!”
“报大帅,柯耶的部队速度极快,已抵达茶屯,距我军二十里!”
“报大帅,柯耶部队已越过平屯,距我军十里!”
“报大帅,柯耶的先锋骑兵,距我军只有五里了!”
斥候越来越频繁地往来奔驰,一声声禀报,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所有人都清楚,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士兵们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兴奋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行军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这些跟着拓跋隼出生入死的老兵,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六年的隐忍与仇恨,终于要在今,彻底宣泄出来。
拓跋隼神态安详地端坐在马背上,一双深邃的眸子望着前方的马嘴坡,眼中露出了几丝淡淡的兴奋,如同即将捕猎的雄鹰。
韩奕骑着一匹红马,紧紧跟在拓跋隼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这是他头一回参加大部队的正规作战,和之前的小股遭遇战完全不同,数千人的大战,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口像拉着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深呼吸。” 拓跋隼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勒住马缰,回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温声道,“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再用嘴慢慢吐出来。深呼吸,可以减轻你心里的紧张。”
韩奕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连忙按照拓跋隼教的方法,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急促的呼吸果然顺畅了许多。可他那颗心脏,依旧不听使唤地,在腔里拼命跳动着,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打大战,不似小股部队的遭遇战。” 拓跋隼将马速降了下来,与韩奕并排而行,耐心地给他讲解道,“打大战,双方都要精心准备,排兵布阵,所以大战来临前,气氛一般都会非常紧张,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害怕。而遭遇战 —— 就像你前几天经历的那些 —— 是仓促应战,倚仗的是各人的勇气和小团体的配合,往往还没等你紧张,战斗便已经开始了。”
韩奕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拓跋隼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说话间,二人已纵马出列,登上了前方山岗的顶部。韩奕紧随其后,站在拓跋隼身侧,向着山岗下望去。
这片山岗,当地人都叫它马嘴坡。山岗由此而下,是一片又平又宽的缓坡,一直延伸到坡底的草地,特别适宜骑兵冲锋时加速,能将骑兵冲击时的威力,放大到极致。而马嘴坡的底部,是一个半月弧形的开阔草地,方圆有三四里地。在半月弧的弧顶和两侧弧腰,是两座树木茂密的小山丘,正好将这片弧形草地,半围在了中间。
“大帅,你看这地形。” 韩奕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对面那两座小山丘,随口对拓跋隼道,“若能在对面那两座小山上,各埋伏五百骑兵,等柯耶的三千铁骑冲进这片半月湾,两边伏兵一出,封住退路,正面再以主力迎头痛击,定能将柯耶的三千铁骑,全歼于此。”
拓跋隼闻言,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望着前方的山谷,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笑意。这小子,果然是块天生打仗的料子,只看了一眼地形,便精准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伏击点,和他早已布好的局,分毫不差。
而此刻,马嘴坡的另一侧,柯耶正勒住战马,望着前方的这片缓坡。
斥候刚刚飞马前来禀报,拓跋隼的部队,刚刚越过马嘴坡,就在前方三里处,依旧是队伍散乱,仓皇奔逃的样子。
辛辛苦苦追了大半天,终于把拓跋隼追上了!
柯耶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兴奋至极的笑容。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对着身后的传令兵,疯狂地喊道:“传令各部!全速前进!拓跋隼就在前面!立功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拓跋隼,赏金万两,牧场千亩!给我冲!”
三千骑兵轰然应诺,纷纷催动战马,顺着马嘴坡的缓坡,朝着下方的半月湾,疯狂地冲了下去。
而在马嘴坡对面的山岗上,拓跋隼、铁鹞、公孙虎、乌豹,早已列好了阵型,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的一千名精锐骑兵,分成了十个整齐的队列,每个队列一百人,都骑着马,稳稳地站在一条线上,静静等待着出击的号令。阵型排布得极为严谨:最前面三排是弓箭手,人人手持硬弓,箭已上弦;中间三排是长矛兵,手中握着三丈长的马槊,矛尖闪着寒光;最后四排是冲锋陷阵的主力,武器较杂,刀、剑、斧、狼牙棒应有尽有,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
韩奕被分在了第一排弓箭手的正中间。
战场的气氛,紧张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天地间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出声,连风都仿佛停了下来。只有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即将爆发的战斗,一个个高昂着头,竖起了双耳,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响鼻打个不停,有的马甚至已经按捺不住,冲出了队列半个身躯。
韩奕剧烈的心跳,似乎慢慢适应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微微抖动的双手,已经能牢牢抓住马缰,那拉风箱似的粗重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正常。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被山岗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敌骑所吸引,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有紧张这回事。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越来越近的敌军,和敌军阵中,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长刀的柯耶。
拓跋隼的视野里,虎部的大军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坡下。先是那面绣刻着金色的黑色大旗,然后便是旋风般冲出的骑士 —— 一个,几个,一群,转眼间,便铺天盖地地涌出了巨大的一片,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水,填满了整个半月湾。
敌军的马蹄声,就像无数面被同时擂响的战鼓,先是隐约可闻,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欲聋。脚下的山岗,也随着这马蹄声,剧烈地震颤起来。一切就如同山洪暴发一般,骄横的死神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俱裂。
可拓跋隼却镇定自若,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拓跋隼在所有人的期待中,终于缓缓举起了右手。
夹在第一排的号兵,立刻鼓起腮帮,吹响了早已放在嘴边的牛角号。长长的、雄浑的冲锋号角声,霎时间响彻了整个马嘴坡,穿透了漫天的马蹄声。
“呼嗬!呼嗬 ——!”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从憋满了闷气的腔内,发出了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呐喊。所有的战士,在这一刻无不热血沸腾,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激起了全身的斗志。恐惧、惊慌、胆怯 ——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云烟,荡然无存。
韩奕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气氛彻底感染,浑身仿佛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他张大了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高举着手中的战刀,声嘶力竭地尽情吼叫着。他头一回感受到,原来战争,也有这样迷人和令人热血沸腾的一面。
“ ——!”
拓跋隼高举长矛,胯下的白马前蹄高扬,仰首长嘶。他回首向着自己的部下,发出了出击的怒吼,随即,白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顺着缓坡,朝着坡下的敌军,风一般冲了出去。
“!!!”
一千铁骑齐声怒吼,跟随着他们的大帅,如同下山的猛虎,朝着坡下的敌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柯耶等人,直到听见那声直冲云霄的牛角号声,才蓦然醒悟,他们不是在追击败逃的敌人,而是一头撞进了敌人早已布好的陷阱里!
虽然敌人以逸待劳、率先出击,抢占了冲锋的先机,但柯耶心中依旧不以为然。己方有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三千对一千,三倍的兵力差距,这个先机,本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慌什么!” 柯耶对着身边慌乱的士兵厉声怒吼,随即对身边的号兵叫道,“吹号!发起冲锋!给我回去!”
他旁边的一名老千夫长,看着己方因为追击而散乱不堪的阵形,急忙上前提醒道:“小帅!我军追击速度太快,前后脱节,阵形已大乱!是否先重整队形,列阵之后,再与敌决战?”
“重整个屁!” 柯耶兴奋地红了眼,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叫道,“我们三千人,对付他一千人,就算是踩,都能把他们踩死!给我!”
话音未落,拓跋隼的骑兵,已经借着马嘴坡的斜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冲锋速度加到了极限。战士们口中高喊着战号,如同黑色的洪流,飞速朝着敌军去。
韩奕伏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疾驰而起伏,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柯耶对他的严刑拷打,想起了那些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夜,想起了被扔进虎阱里,暗无天的折磨。
“柯耶!老子今定要了你!”
想起满身的伤痕与撕心裂肺的痛苦,滔天的仇恨,立时填满了他的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牛角号声再度响起。
铁鹞的吼声,隐隐约约从左方传来,如同惊雷炸响:“上箭 ——!”
“放!”
随着一声令下,满天的羽箭,瞬间从第一排弓箭手的手中射出,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一般,遮天蔽,令人心惊胆战。高速飞行的箭矢,撕破空气的尖啸声,犹如死神发出的冷笑,死亡的气息,霎时笼罩在了空旷的马嘴坡上空。
箭簇入体的 “噗嗤” 声,被轰鸣的马蹄声淹没,可所有人都能看见,坡下的敌军阵中,瞬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在这种极限冲锋的速度下,一旦摔下,不死也是重伤。最可怕的是战马被射中要害,连人带马突然失控飞出,往往人马俱亡。而随后跟上的骑兵,为了尽快脱离箭矢覆盖范围,皆以极限速度飞驰,踩死重伤或的士卒,那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一轮箭雨过后,柯耶的前锋骑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柯耶的骑兵们,也立刻慌乱地回射了一轮箭雨。但由于他们阵形散乱,又是仰射,射出的箭凌乱不堪,威力大打折扣,只有零星几支箭射中了目标,本没能对拓跋隼的部队,造成任何有效的阻拦。
铁鹞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上箭 ——!”
在号角的统一指令下,连冲在最前面的拓跋隼,都依令拉弓搭箭,瞄准了敌军。
“放 ——!”
第二轮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双方相距六十步。号角声再起。
公孙虎、乌豹在队列左右,同时高声吼叫:“长矛预备 ——!”
最前面三排的弓箭手,瞬间向两侧散开,展开了松散的阵形,每二人中间,都露出了容一马通过的宽阔通道。三排长矛兵立刻再次加速,超越了弓箭兵,形成了长矛兵在前、冲锋在后的冲击阵势。
绝大部分弓箭兵都收了弓,取出了腰间的近战兵器,只有铁鹞这些射术奇高的士卒,依旧以弓箭作为攻击武器,不断地射着敌军的头目。
双方相距三十步。号角声再度响起。
长矛兵再次变阵,瞬间形成了一个锐不可当的菱形冲击阵列。这个阵列,使得每一个士兵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内,同时面对正面的敌兵,冲击力与伤力成倍增长。同时它又有着极强的纵深,每个士兵都会得到左右及背后战友的全力保护,不会被轻易分割围。
“!”
长矛兵齐声怒吼,手持三丈长的长矛,借着战马冲锋的势头,狠狠朝着敌军刺了出去。
任何骑在马背上的敌人,想躲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都极为困难。柯耶这次带出来的骑兵,全都是各部凑起来的普通战士,像这种专业的长矛骑兵,只有鲜卑王庭和柯最的铁骑主力才有配备。因此双方刚一接触,柯耶的士兵便吃了一个大亏。
一个个冲在最前面的敌兵,被锋利的长矛直接洞穿了膛,连人带甲被挑飞在空中,或是狠狠摔落在马蹄之下。听着耳边无数凄惨的叫声,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柯耶的愤怒,就像飞溅的鲜血一样,不可遏制地喷发了。
“ —— 了他们!给我!”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悍勇无比,手中长刀翻飞,拓跋隼的几名长矛兵,竟都不是他一合之将,接连被他斩下。
战场上,喊声惊天动地。
整个马嘴坡,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骑马的在往来飞奔,手执弓箭的在互相射击,的则三五成群,舍命搏斗。到处都是捉对厮的士卒,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倒地的人马,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
拓跋隼手中的长矛,在连续刺死四名敌人后,被对方的长刀劈中,从中折断。他面不改色,随手抽出腰间的战刀,率领着一队亲卫铁骑,继续奋力鏖战,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柯耶的铁骑,在付出了伤亡一千多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凭借着人数优势,顶住了拓跋隼发起的猛烈攻势。渐渐地,他们人多的优势,开始显现了出来。拓跋隼的一千多骑,在顽强奋战了半个多时辰后,由于人员损失过大,阵型渐渐被分割,开始支撑不住了,只能一步步向后退去。
柯耶见状,愈发兴奋起来,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嘶吼着,催促着士兵们加紧进攻,想要一举将拓跋隼的部队,彻底歼灭在这里。
就在这时,马嘴坡两侧的山丘上,陡然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比之前的冲锋号更加雄浑,更加嘹亮,从两侧同时响起,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山谷之中。
柯耶猛地抬头望去,脸上的兴奋与疯狂,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只见两侧的山坡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山洪暴发般,从树林里倾泻而下。阳光下,刀矛如林,战旗猎猎,每一侧都有五百名精锐骑兵,如同两把尖刀,狠狠朝着他的后心,了过来!
拓跋隼的伏兵,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