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雁围。
塞外的秋风,一比一凛冽。野雁围是燕山余脉脚下的一片开阔谷地,因每年秋深时节,南归的雁群都会在这里歇脚补给而得名。此刻谷地里早已没了雁群的踪迹,只剩下连天的枯黄衰草,被朔风吹得伏低了身子,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拓跋隼的两千铁骑,便驻扎在这片谷地的北侧。
营寨是简易的,只用鹿角和拒马围出了外围,骑兵们的战马都拴在营寨内侧,啃食着提前备好的草料,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嘶鸣。各路斥候如同走马灯一般,骑着快马在营门往来穿梭,络绎不绝,马蹄卷起的尘土还未落下,下一队斥候便已疾驰而出,带起的风声里,满是大战将至的肃与紧张。
营地中央,一棵数人合抱的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遒劲的枝伸向天空,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拓跋隼便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闭,似是闭目假寐,又似是在凝神沉思。他身上的玄色皮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纹路,泄露了他心底正在飞速盘算的思绪。
韩奕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按着腰间的环首刀,一双锐利的眼睛,时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动静。
自从马嘴坡一战结束,大军从马嘴坡拔营出发,一路往燕山腹地行进,这几以来,拓跋隼与韩奕,又回到了虎阱脱困后、逃亡路上那种亲近的相处状态,常常在宿营之后,坐在一起闲聊,一聊便是大半个晚上。
拓跋隼麾下的部将,即便是最亲近的公孙虎、乌豹、铁鹞,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兄弟,对他也从来都是恭恭敬敬,恪守着上下尊卑,不敢有半分逾越,更遑论毫无顾忌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问东问西。他们敬他、畏他,将他视作草原上不败的神,却唯独少了几分亲近。
但韩奕不同。
韩奕对这位草原上的传奇,有着发自肺腑的崇拜与敬服。他像个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孩子,总爱围着拓跋隼,问这问那。问他年轻时奇袭匈奴王庭的传奇,问他与丁零人在漠北雪原的厮,问他草原上各部的风土人情,问他行军打仗的门道,甚至会问他,檀石槐大汗在世时,鲜卑是怎样的一番盛景。
而拓跋隼,对这个豁出性命救了自己、又在马嘴坡阵斩敌首的年轻人,也是打心底里的喜爱。无论韩奕问什么,他都有问必答,耐心十足,哪怕是些在旁人看来幼稚可笑的问题,他也会认认真真地给韩奕讲清楚。这份喜爱,是发自肺腑的,绝非因为韩奕有救命之恩,才故作亲近。
更重要的是,拓跋隼自己,也格外喜欢与韩奕聊天。
他渐渐发现,这个失忆的小子,失忆之前似乎颇有学识。他对很多事情的分析和判断,往往与草原上的人、与军中的将领大相径庭,总能从旁人想不到的角度,说出一些独特而新鲜的见解。比如韩奕会说,草原的乱局,源不在几个造反的部落,而在王庭的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才会反;比如他会说,和连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拓跋隼,而是那些手握兵权、心怀异心的部落大人,拓跋隼不过是他用来铲除异己的借口。
这些话,从来没人跟拓跋隼说过。草原上的人,只认实力,只懂厮,却很少有人能看透这层层厮背后的由。韩奕的这些见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困了多年的思路,让他对当下的局势,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马嘴坡一战后,韩奕像是突然开了窍,对行军布阵、沙场征战之事,产生了近乎狂热的浓厚兴趣。
每晚饭后,他都会赖在拓跋隼的大帐里不肯走,捧着一碗马酒,缠着拓跋隼讨教兵法战策。拓跋隼似乎也诚心要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从来没有半分藏私,不厌其烦地将自己几十年征战沙场,攒下的行军布阵、骑兵奔袭、设伏围歼的经验,尽数倾囊相授。
从草原骑兵最擅长的锋矢冲锋阵,到防御用的圆形守御阵;从长途奔袭的粮草调度,到设伏诱敌的地形选择;从正面决战的兵力调配,到敌后扰的疲兵之计,拓跋隼一点点讲,韩奕便一点点记,像是一块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而在教韩奕的过程中,拓跋隼自己,也有着意想不到的收获。他惊讶地发现,这是自己数十年来,第一次静下心来,对自己戎马一生的征战生涯,做一次完整的梳理与总结。几十年的沙场沉浮,无数次的成败得失,在他给韩奕拆解讲解的过程中,渐渐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军政之上的许多不足之处。在总结成功经验的基础上,他一点点修正和完善了许多过往不当的战法与思路,原本有些模糊的未来规划,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连铁鹞都常常打趣,说韩奕这小子,怕是大帅失散多年的儿子,不然大帅怎么会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掏出来教给他。每次听到这话,韩奕都会嘿嘿傻笑,而拓跋隼也只是笑着摇头,看向韩奕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如父如师的温情。
秋风卷着落叶,从二人身边掠过,带来了远处斥候归来的马蹄声。
拓跋隼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在秋阳下闪着精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韩奕,忽然笑了,开口道:“豹子,这柯耶,你得好啊。”
韩奕闻言一愣,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他知道拓跋隼从来不说废话,这句话里,定然藏着更深的意思,便没有多嘴,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拓跋隼抬手,指了指南方的天际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柯耶死了,他的三千人马全军覆没,柯最被彻底激怒了。他带着本部五千铁骑,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野雁围近,恨不得立刻抓住我们,给柯耶报仇。”
他顿了顿,指尖在青石上轻轻敲了敲,继续道:“按常理,他本该与阙居的长鹿部大军、和连的王庭主力、蒙里哲的起鸣部大军齐头并进,四路合围,最终将我们压迫至濡水河一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而濡水东岸,拓跋雄的金雕部大军早已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从背后捅上最后一刀,将我们彻底困死在濡水河畔。”
韩奕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些子跟着拓跋隼学兵法,早已不是那个对局势一窍不通的愣头青了。他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 和连布下的,是一个天罗地网。四路大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过来,总兵力超过五万,而拓跋隼麾下,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千多能战的铁骑,一旦被压缩到濡水河畔,前有大河阻拦,后有追兵合围,便是翅难飞的死局。
“可现在,柯最急红了眼,为了给弟弟报仇,也为了在和连面前将功补过,他已经乱了方寸。” 拓跋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如今他的五千铁骑,距我们只有一路程,已经将其他三路大军,远远甩在了身后。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集中兵力,重击柯最的最佳时机。”
韩奕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他抬眼望向野雁围四周,这片谷地开阔平坦,除了北侧的几座小山丘,几乎无险可守,完全是一片一马平川的草原。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可是大帅,这野雁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本没有地方可以设伏,也施展不了什么奇计妙着。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铁骑,还要分出人手照看伤兵,能战的不足两千人,要正面对抗柯最的五千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他说的是实话。草原骑兵的正面决战,兵力的差距几乎是决定性的。两千对五千,三倍的兵力差距,哪怕拓跋隼麾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百战老兵,正面硬拼,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拓跋隼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顾虑早有预料,随即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考较的笑意:“那若是,我们也有五千铁骑呢?”
韩奕猛地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大帅,你是说…… 宇文伤和骛梆两位将军,去联络燕山的旧部了?”
这些子,他一直没见到宇文伤和骛梆二人,马嘴坡一战结束后,这两位率领伏兵的将军,便带着几百人离开了队伍,不知所踪。他之前还疑惑,此刻听拓跋隼这么一说,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拓跋隼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看着他,反问道:“就算是有五千铁骑,在这里与柯最正面对决,伤亡定然极大,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的兵法,可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韩奕知道,大帅这是又在考较他了。
他立刻收了心神,不再多言,皱着眉头,凝神思索起来。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子拓跋隼教给他的所有战法,从设伏围歼,到长途奔袭,再到夜袭劫营,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又被他一个个推翻。
野雁围无险可守,设伏是不可能了;长途奔袭,对方也是骑兵,速度不落下风,更无可能;正面决战,兵力差距悬殊,更是死路一条。
那剩下的,便只有夜袭一途了。
他认真地想了好一阵,将整个计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没有太大的纰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大帅,我想了一个法子,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拓跋隼看着他,眼中带着鼓励。
“今夜,柯最的部队,大概率会在辰子围扎营。” 韩奕指着南方的方向,条理清晰地说道,“辰子围距此五十里,有水源,有避风的山坳,是大军扎营的绝佳之地。柯最带着人从渎溪大营急行军而来,士卒疲惫,人马困乏,必须要休整。他在这里扎营,既能让将士得到充分休息,又能在明午后,赶到野雁围,对我们展开攻击,这是最稳妥,也是最符合常理的行军路线。”
拓跋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韩奕能精准地判断出柯最的扎营地点,说明他对地形、对敌军的心理,已经有了精准的把握,这对于一个初学兵法的人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我想,若是我们今夜去袭营,说不定能一击得手,达到大帅所说的重击效果。” 韩奕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想法。
拓跋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绕着老榆树,缓缓走了几圈。秋风吹动他的长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韩奕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地望着拓跋隼冷峻的面庞,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
许久,拓跋隼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辰子围距我们太近,只有五十里路,柯最又是带着大军追击而来,对我们的夜袭,必然会有防范,营寨的守卫定会十分严密。他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的。”
韩奕闻言,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坚定地说道:“没有机会,我们可以创造机会。”
“哦?” 拓跋隼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色,对着他抬了抬手,“你再说说,怎么创造机会?”
得到了鼓励,韩奕的底气更足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反复推演的计策,完整地说了出来:“大帅,柯最知道我们只有两千余人,扣除轻伤者,能战的不足两千之数。在他眼里,我们现在应该是惶惶不可终,只顾着往燕山逃命,绝没有胆子,主动回头去劫他的营寨。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我的想法是,先派一队轻骑,大约五十人,分成五队,今夜轮番去扰他的营寨。第一队到了营外,就放箭、燃火把、制造动静,装作要劫营的样子,等他的大军被惊动,披甲上马准备迎战,我们的人立刻就撤。然后每隔半个时辰,便再派一队去扰,次次如此,只造声势,不真的进攻。”
韩奕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快了几分:“柯最初来乍到,第一次被扰,定然会全军戒备,严阵以待,可等了半天,却连我们的人影都看不到。第二次、第三次,他还会下令戒备,可次数多了,他就会觉得,我们只是小股斥候的扰,本没有胆子真的劫营,只会越来越麻痹大意,到最后,哪怕我们再去扰,他也只会让守卫应付一下,不再理会,甚至会觉得我们是黔驴技穷,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等到后半夜,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他彻底麻痹大意的时候,便是我们主力夜袭劫营的最佳时机。” 韩奕深吸一口气,收尾道,“我们全军出动,借着夜色摸到营寨外,以火光为号,同时发难,集中兵力猛攻他的中军大帐,先斩了他的指挥中枢,敌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到时候,就算他有五千人马,也不过是一群无头苍蝇,我们定能一击得手,重创柯最!大帅,这个法子,可行吗?”
一口气说完,韩奕的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紧张,死死盯着拓跋隼,等着他的评判。
拓跋隼没有立刻说话,再度绕着老榆树踱起步来,低着头,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仔细思量着这条计策的每一个环节。
他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教韩奕兵法,不过短短数,他本以为,韩奕最多能照猫画虎,说出些夜袭的皮毛,却没想到,这小子竟能把疲兵之计、心理战、夜袭突击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连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甚至精准地抓住了柯最的心理弱点。
这条计策,不算多么惊天动地,却稳扎稳打,环环相扣,把己方的劣势,变成了麻痹敌人的优势,把不可能的夜袭,变成了大概率能成的绝。
这哪里是一个初学兵法的小子能想出来的计策?就算是军中的老将,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
拓跋隼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对着十几步外守着营门的传令兵,厉声大喊:“传我将令!召公孙虎、乌豹、铁鹞、所有百长以上的将领,立刻到我这里来议事!”
“诺!”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疾驰着朝着营寨各处而去。
韩奕见状,心中大喜,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连忙问道:“大帅,您觉得这个法子行?”
“何止是行!” 拓跋隼朗声大笑起来,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韩奕的肩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办法!真是好办法!豹子,你果然是块天生打仗的料子!这次夜袭若是功成,我定记你首功!”
韩奕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记功便免了吧,这些都是大帅您教我的。若是您没教我疲兵之计,没教我夜袭的门道,我也想不出这些来。”
“哦?” 拓跋隼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小子,才几天功夫,也学会拍马屁了?”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铁鹞一马当先,带着几个将领疾驰而来,人还没到,大嗓门便先传了过来:“大帅!怎么了?可是柯最那狗贼追上来了?正好,老子手正痒呢,再他个片甲不留!”
他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一眼看到了站在拓跋隼身边的韩奕,又看了看周围传令兵往来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什么,对着韩奕挤了挤眼睛,低声笑道:“你小子,又给大帅出什么好主意了?”
韩奕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拓跋隼便笑着开口,对着陆续赶来的众将,朗声道:“都过来坐!今夜,我们要给柯最送一份大礼!”
众将闻言,纷纷围了上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嗜血的光芒。他们跟着拓跋隼征战多年,从来都不怕打仗,更何况,是给柯耶报仇、已经红了眼的柯最。
秋风依旧在谷地里呼啸,可营地中央的老榆树下,却已然聚满了气腾腾的鲜卑将领。一场针对柯最的夜袭大计,就在这秋阳之下,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