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阳,炙烤着驹屯的荒原,连风都带着燥人的热气,卷着枯草的碎屑,打在牛皮大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长鹿部的首领大人阙居,在鲜卑草原上,有个遐迩闻名的绰号:长鹿猪。
并非因他生得肥胖臃肿,恰恰相反,阙居生得高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透着阴鸷的光。草原人叫他 “长鹿猪”,是因他那性子,像极了山林里被到绝路的野猪,平里看着阴沉算计,一旦被触怒,便会凶性毕露,不死不休,狠戾起来,连自己人都敢下死手。
此刻,这位以凶狠闻名草原的长鹿部大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熊皮的坐榻上,端着一碗马酒,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的柯最,嘴角勾起一抹恶狠狠的、带着嘲弄的笑意。
柯最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不过短短数,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中部鲜卑大人,便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短须沾着草屑与酒渍,身上的衣袍皱巴巴的,还沾着洗不掉的血渍,哪里还有半分往里封疆大吏的威风。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败得彻彻底底。
他也曾是鲜卑国的名将,也曾跟着檀石槐大汗南征北战,为鲜卑的统一立下过汗马功劳。可他人生中最错的一步,便是六年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势地位,在奔牛原上,背叛了待他如手足的拓跋隼。
草原上的人,可以背叛任何人,唯独不能背叛鲜卑人心目中的战神拓跋隼。
从他举起反旗的那一刻起,他便遭到了整个鲜卑各部明里暗里的嘲讽与鄙夷。即便和连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鲜卑国仅有的三个封疆大吏之一,坐上了中部鲜卑大人的宝座,可这六年来,中部鲜卑反叛的部落,永远是最多的,占了中部部落总数的一半还多。人人都敬拓跋隼,恨他这个背主求荣的叛徒。
如今,他终于遭到了拓跋隼的惩罚。
虎部虽在中部鲜卑诸部中算数一数二的大部落,可拢共也只有一万可战的兵马。马嘴坡折了三千,辰子围又被全歼了五千,短短几,一万精锐折损了八千,只剩下他带着数百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到了驹屯,投奔自己的妻舅阙居。
中部鲜卑大人这个位子,他是坐不了几天了。可眼下,比丢了官位更要紧的,是保住虎部数万老幼妇孺,保住虎部的。
他太清楚拓跋隼的手段了。一旦拓跋隼灭了他这支最后的残兵,挥师虎都,虎部便会迎来灭顶之灾。所有幸存者都将沦为战胜部落的奴隶,数代人积攒的牛羊、牧场、财货,都会被瓜分殆尽,传承了上百年的虎部,从此便会从鲜卑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所以,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放下了中部鲜卑大人的架子,低声下气地恳求阙居,伸出援手,帮他挡住拓跋隼的兵锋。
阙居当然满口答应了。他们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于情于理,他都该帮。可亲兄弟明算账,这援手,不是白帮的。
阙居开出的报酬,昂贵得让柯最目眦欲裂 —— 虎都以西三座最肥沃的草场,虎部三成的牛羊与人口,还有他的长子,要送到长鹿部的鹰嘴崖去做质子,名为历练,实为囚禁。
这哪里是援手,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把虎部连皮带骨,吞得一二净。
“阙居!你别太过分了!” 柯最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酒碗被震得跳了起来,马酒洒了一桌。他死死盯着阙居那张阴鸷的丑脸,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到绝路的困兽,发疯般地嘶吼道,“三座草场?三成人口?你不如直接了我!我们虎部的人,宁愿全部战死在虎都,宁愿全族给拓跋隼陪葬,也不愿受你这虚情假意的盘剥!”
阙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将碗里的马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慢悠悠地道:“柯最,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的你,还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要么,答应我的条件,我帮你挡下拓跋隼,保住你虎部的;要么,你现在就滚出我的大营,自己去跟拓跋隼拼命,看看他会不会给你留全尸。”
他往前凑了凑,三角眼里满是嘲弄:“你以为,拓跋隼会放过你?奔牛原的血仇,他记了六年。你就算跪下来给他磕头,他也会把你挫骨扬灰。现在,只有我能救你。”
柯最口剧烈起伏着,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想骂,想掀了桌子,想拔刀砍了眼前这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可他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他没得选。
阙居看着他这副绝望又无力的样子,笑得更是得意。可那放肆的笑容,下一秒便僵在了脸上。
“呜 ——!”
凄厉尖锐的报警号角声,骤然响彻了整个驹屯,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恐慌,撕破了大帐里的对峙,也撕破了荒原的平静。
柯最一听到这熟悉的号角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马嘴坡、辰子围,那两场噩梦般的惨败,瞬间涌入脑海,让他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阙居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猛地站起身,一把掀开帐帘,朝着营外望去。他三角眼里的嘲弄尽数散去,只剩下了冰冷的阴鸷。
他缓缓转过头,冷冷地望着脸色惨白的柯最,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想报仇吗?拓跋隼来了。”
驹屯外的荒原上,铁鹞、公孙虎、段松三人,正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遥遥望着阙居的大营。
驹屯是一片开阔的小平原,原本住着十几户虎部的牧民,大战将至,早已拖家带口逃往了虎都,只留下了几座空荡荡的毡房,在秋风里摇摇欲坠。小平原的北侧,靠着一座不算高的山丘,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才知道,山丘足有三四十丈高,方圆两三里地,正好挡住了北边的风口,也成了天然的屏障。
阙居便把大营扎在了这山脚之下,营寨沿着山脚铺开,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地围了三层,营寨四角都设了高高的望楼,弓箭手夜值守,防守得极为严密。
此刻,大营的营门大开,一队队整齐的骑兵,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驰出,在营前的平原上快速列阵。各种长短不一的牛角号声,从大营的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急促而有序,表明营中的将领们,正在频繁地调遣兵力,发出一道接一道的指令,应对着突如其来的敌军。
“老鹞,咱们怎么打?什么时候进攻?” 公孙虎攥着手里的巨斧,磨了磨后槽牙,转头望向身边的铁鹞,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攻早了不行,咱们人少,硬冲他的严整阵型,自家伤亡太大,不划算。” 铁鹞眯着眼睛,望着阙居的阵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语气沉稳,“攻迟了也不行,必须在大帅赶到之前,把他的阵型彻底打乱,把他的主力出来,缠住,好让大帅的骑兵过来,一口吃掉他们。所以 ——”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头,头已经过了正午,正缓缓向西斜去,随即淡淡道:“先歇着,不着急。”
“歇着?” 公孙虎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帅说了,咱们午后晚些时候就能赶到,可没说具体晚到何时。万一他们一口气跑过来了,咱们还没动手,岂不是坏了大帅的全歼大计?”
铁鹞懒得跟他解释,自顾自地拨转马头,朝着坡下的队伍驰去,留给公孙虎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大帅说了,此战让咱们都听铁鹞的,听他的便是了,急什么。” 段松在一旁拍了拍公孙虎的肩膀,笑着说道。他是灵狐部的小帅,性子最是随和沉稳,最懂铁鹞的心思。
公孙虎冲着铁鹞的背影,愤愤地做了个鬼脸,压低了声音对段松吐槽道:“这小子,在虎都做了几年奴隶,脾气还是这么臭,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笑道:“你是不知道,他对那个小子豹子,不是骂便是打,简直就是个暴徒,哪里像个统领数千人马的将军。偏偏那小子还把他当亲大哥一样,真是奇了怪了。”
段松闻言,也忍不住笑了:“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铁鹞这人,嘴硬心软,对豹子,比谁都护着。”
两人相视一笑,也拨转马头,跟着铁鹞驰下了高坡。
午时刚过,拓跋隼率领的八千主力大军,便在距驹屯二十里的燕尾谷停了下来,原地歇息。
燕尾谷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是不高的山壁,正好能隐蔽大军的行踪,谷中有溪流,能给人马补充饮水。大军入谷之后,井然有序地分散开来,士卒们纷纷下马,各自寻了阴凉处,啃着麦饼,喝着水,给战马喂着提前备好的草料,动作轻缓,没有半分喧哗。
斥候们骑着快马,在谷口往来飞驰,不断地将驹屯方向的军情,报给中军大帐的拓跋隼。整座燕尾谷,除了偶尔的战马嘶鸣、士卒走动时兵刃碰撞的轻响,再无其他嘈杂之声,尽显百战精锐的军纪严明。
韩奕蹲在谷中的溪流边,正用树枝串着一块马肉,在篝火上慢慢烤着,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他时不时转动一下树枝,往马肉上撒一点盐巴,动作熟练得很。
拓跋隼就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封斥候刚送来的军报,看着上面铁鹞那边的动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大帅,先吃块肉垫垫吧,等会儿开战了,就没功夫吃东西了。” 韩奕把烤得外焦里嫩的马肉,用小刀切下最嫩的一块,用净的树叶包着,递到了拓跋隼面前。
拓跋隼放下军报,接过马肉,咬了一口,笑着赞道:“你小子,这烤马肉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他嚼着肉,抬眼望向驹屯的方向,随口问道:“你猜猜,铁鹞他们现在,会怎么做?”
韩奕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我猜,老鹞肯定不会急着进攻。阙居的阵型摆得严严实实,硬冲肯定伤亡大。他一定会先等着,等阙居的士卒在太阳底下晒得焦躁了,阵型松了,再找机会冲阵,而且一定会先派小股人马试探,找出阙居的主力在哪。”
拓跋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着点了点头:“说得不错。这小子,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别的没学会,这稳扎稳打的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那大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韩奕问道,眼里满是兴奋,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收紧了。
“不急。” 拓跋隼摆了摆手,望向谷外的荒原,“等铁鹞把阙居的主力缠住,把他的阵型打乱,我们再动。这一次,要让阙居和柯最,有来无回。”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伐之气。韩奕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驹屯战场,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秋阳西斜,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长鹿部的五千士卒,已经在荒原上列阵站了两个多时辰,盔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袍,糊住了眼睛,连握兵器的手,都变得滑腻不堪。
士卒们心里,早把高高在上的首领大人阙居,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柯最,诅咒了千百遍。可谁也不敢动一下,更不敢下马歇息。
柯最从辰子围惨败逃回来之后,便像是惊弓之鸟,把军纪刻到了骨子里。他太清楚拓跋隼的突袭有多可怕了,稍有松懈,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有几个士卒实在熬不住,偷偷下了马,想蹲在地上喝口水,结果刚一落地,便被柯最派去的执法队,当场斩了首级,挂在了营寨的望楼上。
军令只有一条:谁都不准动。违令者,斩。
荒原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空中飞过的几只无名小鸟,浑然不觉地面上的肃,依旧自由自在地在半空翱翔,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互相追逐嬉戏。茂密的草丛中,不时有蚂蚱蹦跳穿行,几只彩蝶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轻灵地落在青青草尖上,随着风轻轻摇曳。
忽然,一张大大的马嘴闯入了这片宁静的小世界。
“咔嚓” 一声,那片带着彩蝶的青草,瞬间被卷入了马嘴之中。彩蝶们惊惶四散,扑扇着翅膀飞逃而去,转眼便没了踪迹。
铁鹞骑在马上,收回了目光,手指着四百步外敌军的阵型,对着身边的公孙虎和段松,沉声道:“看不出,阙居这小子,还有几分本事。这种纵深防御阵势,看着中军力量稍弱,实则是个陷阱,一旦冲进去,两翼的兵力立刻会包抄过来,反弹之力极大。两翼的防守极为厚重,可守可攻,若是两军实力相当,打起来就是拼消耗的死战,损耗极大。”
公孙虎皱着眉,盯着敌军的阵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索性把巨斧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道:“管他什么阵势,咱们直接冲进去,他个七零八落不就完了!老鹞,你就说怎么打吧,我听你的!不如我先率一千人马,突击他的中军,入阙居军中腹地。他若是想挡住我,必然要把主力投入进来,你确认了他主力的方位,再率主力冲击,不就行了?”
铁鹞瞥了他一眼,没骂他莽撞,反而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找不到阙居的主力,把它死死缠住,便没法保证大帅的全歼之计。”
他转头看向段松,语气严肃:“段大人,你率一千人马做预备队,压在阵后。一旦发现敌军左右两翼,哪一边先向中军移动增援,立刻吹号告知我。我便率主力,猛攻他暴露出来的主力侧翼,你则率部沿着公孙虎的两侧入,继续攻击他的中军,同时阻击敌军的辅翼,明白了吗?”
段松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明白!放心交给我!”
三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齐齐打马,向着已经整齐列队、蓄势待发的四千大军驰去。
“老鹞,你从虎都带回来的那一千虎部俘虏兵,是放在突击队里,还是放在冲锋队里?” 公孙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自然是放在冲锋队的最前列。” 铁鹞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他们大多是被柯最灭了部落的小部牧民,被柯最抓来做了奴隶兵,说起来,与柯最、阙居都有血海深仇。给他们这个报仇的机会,他们只会感激,只会拼命。原本就是虎部的那些老兵,我都让骛梆带走,跟着大帅了,不会留在这里坏了事。”
“你小子,真是个机灵鬼。” 公孙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铁鹞的肩膀。
而对面的长鹿部阵中,柯最正死死盯着对面火红的雄鹰大纛,见大纛下接连驰出数骑快马,分别向着队伍的左右后方奔去,显然是在调配兵力,准备进攻了。他立刻举起手,对着身后的号角兵,厉声下令:“吹号!全军准备应战!”
“呜 ——!”
悠长而肃的应战号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驹屯荒原。
阙居比起柯最,上战场的次数,少得可怜。他常年坐镇长鹿部,靠着阴狠算计和凶狠手段,镇住了麾下的部落,很少亲自领兵厮。但临战经验不足,并不代表他不能打仗,更不代表他不会利用手中的优势,去赢取胜利。
从柯最只身逃到他的大营开始,阙居便打着自己的算盘。他热情款待,百般安慰,不仅是因为二人是姻亲,更是因为他需要柯最的作战经验,需要柯最手里残存的虎部人马,更需要柯最这个靶子,去吸引拓跋隼的火力。
柯最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没了退路,无颜回虎都,更无颜去见和连,只能赌上一把。若是能助阙居击败拓跋隼,好歹有一份从龙之功,若是和连大王开恩,说不定还能保住虎都,作为自己和虎部最后的栖身之所。
所以,他把所有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帮阙居布阵,整军,严阵以待。
长鹿部的士卒,从午时开赴战场,到现在,已经在烈下站了两个多时辰,早已焦躁不堪,满腔的闷气无处发泄。此刻听到进攻的号角声,听到对面敌军阵中传来的马蹄声,那压抑已久的戾气,瞬间便喷发了出来。
“呼嗬 ——!呼嗬 ——!呼嗬 ——!”
数千人齐声发出的战吼,犹如一阵炸雷,重重砸在空旷的原野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这震天的吼声,得士卒胯下的战马,一个个都躁动不安起来,或仰首长嘶,或蹬蹄咆哮,或摇头晃脑,喷着响鼻。空中飞舞的小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呼啦一下四散飞逃,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铁鹞仿佛没有听见对面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调配着兵力。士卒们依照号角声的指挥,迅速变换着队列,很快便布好了进攻的阵形。
公孙虎率一千最悍勇的亲兵,排在队伍的最前列,人人手持长矛,腰挎战刀,胯下的战马刨着蹄子,眼中满是凶光。铁鹞亲率两千主力,居于阵中。段松则带着拓跋隼的雄鹰大纛,与一千预备队,稳稳地压在阵脚,不动如山。
“进攻!”
铁鹞高举手中的战刀,厉声怒吼。
激昂嘹亮的进攻号角声,在密集的马蹄声中骤然响起,格外突出。
拓跋隼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由稀疏渐至密集,由轻响渐至轰鸣。
柯最在阵中,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握着战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将一道道指令,飞快地传达下去,身边的传令兵,就像笼中鸟忽然被人打开了窗户一般,立刻打马四散而去。紧跟在柯最身后的号角兵,立刻将最新的指令,轮番用号角吹出,传遍了整个长鹿部大阵。
“长矛兵上前,列阵截击!”
“弓箭手居中,拉满弓弦,准备齐射!”
“中军铁骑,列阵,准备阻击!”
“左右两翼,弓箭掩护中军,不得擅自移动!”
长鹿部的大军,在号角声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调整着阵形,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中军的铁骑握紧了马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迎面冲来的敌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双方相距三百步。
段松的后军,骤然停止了前进,稳稳地钉在了原地,只有那面火红的雄鹰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雁行队列!加速前进!” 铁鹞手中的战刀,猛地向前一指,厉声咆哮。
激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在密集的马蹄声中,格外刺耳。
战马飞驰的速度,骤然加快!
原本整齐的方阵,在高速奔驰中,瞬间完成了变阵。四千人的庞大队伍,以最前列的公孙虎为雁头,呈锋利的 “人” 字形散开,在荒原上疾驰,远远望去,便像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箭尖直指长鹿部的中军大阵,随时要择人而噬。而厚重的阵尾,则像一把铁锤的锤头,仿佛只要有人握住了锤柄,便会如下山猛虎般呼啸着砸下,砸碎一切阻挡。
柯最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雁形利剑,像是被这锋芒刺中了一般,脸上瞬间显出了痛苦而绝望的神色。
他太熟悉这个阵型了。
这是拓跋隼的成名阵法 —— 破阵雁行阵。当年跟着拓跋隼征战匈奴时,他见过无数次,这个阵型,是专门用来撕裂敌军坚固防线的。它的雁头,会像一枚楔子一样,一寸寸钉入敌军的心脏,不断扩大缺口,直至敌军整个阵型彻底崩溃。
他原以为,对面只会以一千人马做试探性攻击,所以只命中军全力压上,守住中军即可。如今看来,他又错了。拓跋隼的四千大军,竟是一齐压了上来,要用这最锋利的阵型,硬生生凿穿他的防线!
他知道,守是守不住了。
“!” 柯最猛地拔出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左翼向中军靠拢!右翼掩护!中军随我出击!全速前进!!”
他用力猛踢马腹,胯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射了出去。中军的一千骑兵,立刻蜂拥而上,将他裹入了队伍之中,淹没在了怒般的铁流里,朝着迎面冲来的公孙虎,狠狠撞了上去。
而此刻,山丘之上,阙居正立马于望楼之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整个战场。见柯最不顾死活地带头了出去,他不禁惋惜地摇了摇头,对着身旁那个精瘦的汉子,淡淡地道:“柯最疯了。”
那精瘦汉子是阙居的亲弟弟,也是他的军师,阙木。阙木眯着眼睛,望着下方已经撞在一起的两军,语气冰冷:“他已经没了尊严,没了权势,没了部落,没了退路。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匹夫之勇了。死便死吧,死在战场上,总算死得其所,也算是给我们挡了拓跋隼的第一波冲击。”
阙居闻言,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号角兵,立刻举起了牛角号,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吹响新的指令。
荒原之上,马蹄轰鸣,金铁交鸣,鲜血已经染红了枯黄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