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得很快。
纪凌霄住在万宝楼后院一间靠窗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落凤城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城南城北两处凤凰木林的位置，以及南疆武会预选的场地——落凤城演武场。
他把三天时间全部用在了打坐和观察掌心里的心眼图案上。
自从进入落凤城，图案就比在青石镇时活跃得多。两条交叉的黑线和第三条线的萌芽，在他掌心里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小型活物，时不时收缩一下。每次收缩，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从图案中散发出去，穿透他的皮肤，探向落凤城空气中游离的某种东西。
凤凰木的气息。
满城猩红色的凤凰木，每一棵都带着千年前那只凤凰陨落时天道掺进去的一丝气息。心眼图案在吸收这些气息。不是主动吞噬，是被动吸收，像一株植物的系在土壤中汲取水分。速度很慢，慢到纪凌霄几乎察觉不到。但三天积累下来，第三条线的萌芽比离开青石镇时明显长了一截。
“它在长大。”他说。
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不是长大，是苏醒。心眼是活的。天道把它种在你体内的时候，它只是一颗种子。现在种子发芽了。”
“它会一直长下去？”
“只要你还在吞噬跟天道有关的东西，它就会一直长。你每吞一口，它就吃一口你吞下去的东西。你在喂养它。”吞天老人顿了顿，“但反过来，它也在喂养你。你突破炼气六层之后，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
纪凌霄睁开眼。
他确实发现了。刚到落凤城的时候他还没注意，但这三天打坐时，他能清晰感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的系在泥土中延伸的方向，能感知到隔壁房间白小棠翻身的次数，能感知到前厅伙计清点灵石时指尖触碰到每一块灵石产生的微弱灵力波动。
范围大约是三丈。
对于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来说，正常的感知范围不超过一丈。
“心眼在帮你。”吞天老人说，“它需要你活着，需要你继续吞噬，需要你变得更强。因为你越强，你吞噬的东西就越多越精纯，它就能跟着吃得越多。你们现在是一绳上的蚂蚱。等它长大到不需要你的那一天——”
“它就会吃掉我。”
“是。”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白小棠的，脚步更沉，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像一个被训练得精确到呼吸的军人。
门被敲响。
“纪公子。预选抽签，一个时辰后开始。”
是白小棠二姨派来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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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凤城演武场在城西，占地百亩，中央是一座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擂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纪凌霄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预选不对外开放，能在看台上坐着的只有三类人——参赛选手、城主府的人、以及各大势力派来的眼线。
白小棠坐在看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青色长裙，头发用一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看见纪凌霄，招了招手。
“你的位置在那边。”她指了指擂台东侧的一片区域，“选手区。抽签在擂台中央进行，念到你的代号就上去。”
“代号？”
“你在青石镇地下擂台用的那个。”
纪凌霄走向选手区。选手区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各色各样的都有。穿着锦衣的世家子弟、披着兽皮的散修、戴着面具的神秘人、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短打的宗门弟子。他的目光在其中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天璇宗的制式短打。
三个人坐在选手区最前排，两男一女。领头的那个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颧骨很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长期握剑形成的茧。他膝上横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天璇宗的云纹。
赵寒。
纪凌霄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的瞬间，右手掌心里的心眼图案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感应到危险的那种收缩，是饥饿的那种收缩。像一条蛇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剑鞘里封着一股极淡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寒气，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锋利的东西——霜煞。
“就是他？”吞天老人的声音响起。
“是他。”
“他的霜煞比秦烈刀上的血煞精纯。这个人修炼寒霜剑诀至少十年了。十年里他的剑上沾过多少人的血，那些血里的怨恨和恐惧，全部被寒霜剑诀转化成了霜煞。天道把霜煞的种子藏在寒霜剑诀里，每一个修炼这门剑法的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自己的业浇灌那颗种子。”
纪凌霄在选手区最后一排坐下。
“所以他也是天道的饵。”
“不只是饵。”吞天老人沉默了一息，“他也是天道的食物。天脉觉醒者吃饵，饵吃普通修士。赵寒修炼寒霜剑诀十年，了多少人，那些人的修为、血肉、魂魄，全部变成了霜煞。现在你要吃掉霜煞，等于把他十年业积累的东西全部吞进肚子里。天道就是靠这种方式，一层一层地收割整个苍玄界的修炼者。天脉觉醒者是它的镰刀，赵寒这样的人是它的麦子。”
擂台上响起一声锣响。
一个穿着城主府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上擂台，手里拿着一只竹筒，竹筒里着几十竹签。
“落凤城南疆武会预选，共三十六人报名。抽签决定对阵，两两对决，胜者进入正选。”他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到整个演武场，“现在开始抽签。念到代号或姓名的选手，上台抽签。”
他开始念名字。
选手一个接一个上台，从竹筒里抽出一竹签，交给旁边的记录官。竹签上写着数字，抽到相同数字的两人为对手。纪凌霄注意到，赵寒抽签的时候，手指在竹筒里多停了一息。不是犹豫，是在用灵力感知竹签上的数字。他在选对手。
“他能用灵力探知竹签？”纪凌霄问。
“寒霜剑诀里有专门锻炼感知的功法。”吞天老人说，“他的感知范围大概在一丈左右，竹筒里的竹签在他面前跟摊开了没什么区别。”
赵寒抽完签，走下擂台的时候，目光扫过选手区最后一排。在纪凌霄身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
“吞噬者。”
纪凌霄站起来，走上擂台。
他伸手进竹筒的时候，掌心微微张开。灰色雾气从掌心里渗出一丝，探入竹筒。不是去感知数字，是去感知竹签上残留的气息。每一被抽过的竹签上，都残留着上一个触碰者极微弱的气息。赵寒抽过的那竹签上，残留着一丝霜煞的寒意。
找到了。
他的手指碰到那竹签的瞬间，心眼图案猛地收缩，像一条蛇咬住了猎物。灰色雾气从掌心里涌出，缠上竹签，将上面残留的那一丝霜煞吞了下去。
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手指流入掌心，被心眼图案一口吞没。第三条线的萌芽在吞噬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了不到半头发丝的距离。
竹筒里还剩三签。纪凌霄随手抽了一，交给记录官。
“吞噬者，第七场。对手——”
记录官看了一眼竹签上的数字。
“天璇宗，赵寒。”
选手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膝上横着那把封着霜煞的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笑。
纪凌霄走下擂台。
白小棠在通道口等他。
“他知道你会抽到他。”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抽他？”
纪凌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的心眼图案安静地伏着，第三条线的萌芽比三天前长了一截。在刚才吞噬掉那一丝残留霜煞之后，萌芽的顶端微微分叉了，像一棵正在长出第一片叶子的小苗。
“因为我要吃掉他剑上的东西。”
白小棠看着他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二姨刚才让人传话过来。”她说，“那个叫夜十七的女人，今天也来了。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最右边的角落里。”
纪凌霄抬起头。
看台最高处，最右边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膝上横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刀。她的坐姿很放松，后背靠着石壁，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但她周围的座位全部空着。
不是没有人坐，是没有人敢坐。
以她为圆心，三丈之内，所有观众都退到了更远的位置。退得最远的那个人，后背紧紧贴着看台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纪凌霄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长刀上。刀身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铭文，每一个铭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着的。而她的眼睛——
她正好也在看他。
隔着整个演武场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他掌心里的心眼图案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猛地收缩，不是饥饿的收缩，是遇到天敌时那种本能地缩成一团的收缩。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
跟他掌心里那团雾气的颜色，一模一样。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长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吞天。”纪凌霄在脑海中开口。
吞天老人的声音过了好几息才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
“第七代。那个女人身上，有混沌的气息。”
“什么意思？”
“老夫活了十万年，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那种气息。”
“什么地方？”
吞天老人沉默了很久。
“第一代混沌噬灵体身边。她是混沌的造物，不是天道那一侧的。”
预选第一场已经开始了。两个散修在擂台上交手，一个用刀一个用鞭，打得尘土飞扬。但纪凌霄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擂台上。
他盯着看台最高处那个角落。
夜十七。北疆来的女人。让整片凤凰木枯萎的女人。眼睛是灰色的女人。
吞天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郑重。
“第七代。如果老夫没猜错，那个女人找的不是天璇宗，不是南疆王府，不是任何人。”
“她找的是你。”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