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棠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清晨,纪凌霄刚在破庙外的井边打了水,白小棠就出现在庙门口。今天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朵绢花,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宴会。但她脸上的表情跟这身打扮完全不搭——眉毛拧着,嘴角抿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昨晚天璇宗的人来过了?”
纪凌霄把水桶放下,点了点头。
“你把他们打跑了?”
“没有打。他们自己走的。”
白小棠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手,在冒烟。”
纪凌霄低头。他的右手掌心确实在冒烟——准确地说,是那团灰色雾气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会从空气中吸收一丝微不可见的灵气,然后排出一些灰色的废气。看起来就像在冒烟。
“我控制不住它。”纪凌霄说。
“控制不住是什么意思?”
“它自己会动。”
白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戴上。”
纪凌霄接过来。玉牌入手温热,上面刻着一个“镇”字。他认出来了,这是万宝楼的镇灵玉,专门用来压制失控的灵力。
“这块玉牌值三百灵石。”白小棠说,“租给你,一天十灵石。从你欠我的人情里扣。”
纪凌霄将玉牌握在掌心。玉牌上的阵法立刻激活,一层淡淡的清光裹住他的右手,那团灰色雾气被压制得缩小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有用。”
“废话,万宝楼的东西什么时候没用过。”白小棠在井沿上坐下来,“说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天璇宗已经知道你的封印破了。以苏长卿的性子,他会派人一批一批地来,直到确认你彻底死掉或者彻底废掉为止。你现在连自己体内的力量都控制不住,拿什么跟他斗?”
纪凌霄拧布巾,擦了擦脸。
“你为什么帮我?”
白小棠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有意思。”她说,“青石镇这破地方,三年出不了一个有意思的人。上一个有意思的人还是我爹,但他老了,天天只知道算账。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爹说过,天脉觉醒者,只要不死,必定封神。我这是。”
“你爹知道我的身份?”
“整个青石镇都知道。”白小棠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隐姓埋名藏得很好?天璇宗把你押送回来那天,全镇的人都在镇口看着。你穿着那件白底云纹袍,像一条被人从池塘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的锦鲤。”
纪凌霄没有说话。
白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万宝楼。”她转身往外走,“我爹想见你。顺便——青石镇的地下擂台今晚开赛,你要是能在擂台上站稳脚跟,至少三个月内,天璇宗明面上不敢动你。”
“为什么?”
“因为地下擂台的规矩是天南商会定的。”白小棠头也不回地说,“天南商会背后是南疆王府。天璇宗再狂,也不敢明着砸南疆王府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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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楼是青石镇最高的建筑。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白天看起来跟普通的商铺没什么两样,卖些丹药法器灵草灵矿。但青石镇的人都知道,万宝楼真正值钱的生意不在明面上。
白小棠带着纪凌霄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下了两层楼梯,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盏油灯。
油灯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得像一尊弥勒佛,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他穿着一身绣满铜钱纹的锦袍,手里拨着一串白玉算盘珠子。
“纪凌霄。”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圆润,“两年前你刚来青石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纪凌霄在白小棠的示意下坐到男人对面。
“白掌柜。”
白万金——万宝楼的东家,白小棠的父亲——将算盘放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棠说你的封印破了。”
“是。”
“她还说天璇宗昨晚来人了。”
“是。”
白万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纪公子,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回报。你现在的情况,说好听点叫潜力无限,说难听点叫朝不保夕。”
纪凌霄没有接话。他知道白万金还有下文。
果然,白万金又开口了。
“但我女儿看好你。”他看了一眼白小棠,“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高。青石镇上的年轻才俊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你这个——”
“爹。”白小棠的声音很平静,“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藏私房钱的地方告诉娘。”
白万金的话戛然而止。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地下擂台今晚有一场资格赛。胜者可以获得正式参赛资格。我已经帮你报名了。”
“条件呢?”
“没有条件。”白万金笑了笑,“我说了,这是。你赢了,万宝楼分你奖金的四成。你输了,死了,万宝楼就当花了一笔小钱交个朋友。”
纪凌霄看了他很久。
“报名用的是什么名字?”
“你自己取。”白万金推过来一块空白的铁牌,“地下擂台的规矩,蒙面参赛,不用真名。你的对手只会知道你的代号。”
纪凌霄拿起铁牌。
他想起了那行太古铭文上的字。
第七代混沌噬灵体。
他在铁牌上刻下三个字——
“吞噬者。”
白万金看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好名字。”他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地下擂台没有规则。你的对手会用一切手段死你。而你体内那股力量——”
他看了一眼纪凌霄被镇灵玉压制的右手。
“你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去学会控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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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室出来,白小棠把纪凌霄带到了万宝楼的地下训练场。
一个十丈见方的石室,墙壁上布满了阵法的纹路,可以承受先天境以下的攻击。白小棠站在门口,双手抱。
“三个时辰。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纪凌霄取下右手上的镇灵玉。
灰色雾气立刻从他掌心涌出,比早晨更加浓郁。它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吞噬着石室中游离的灵气。
“它变强了。”白小棠皱眉。
“它吞噬了我体内第二块封印碎片。”纪凌霄说,“每吞噬一块碎片,它就会变强一分。”
“那你体内有多少块碎片?”
“不知道。”纪凌霄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很多。”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封印碎片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全身各处的经脉关隘上。最大的几块分别锁着他的丹田、心脉和眉心。他已经吞噬了两块较小的碎片,剩下的还有——他数了数——至少十一块。
而他的身体里,那股吞噬之力正趴伏在丹田中,像一头餍足后又开始饿了、正在四处寻找下一块碎片的野兽。
它没有耐心。
“第七代。”
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老夫想了很久,决定教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不是控制不住它吗?那就别控制。”
“……什么意思?”
“混沌噬灵体不是你的敌人。”吞天老人说,“它就是你自己。你之所以控制不住它,是因为你在把它当成一个外来的东西去压制。你越压制,它越反弹。”
纪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做?”
“接纳它。”吞天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把手伸进它的嘴里,让它咬。咬疼了也别缩。然后它会发现,咬的不是猎物,是自己。”
纪凌霄睁开眼。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盘膝坐下。
白小棠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纪凌霄将意识全部沉入丹田。那股吞噬之力感应到他的靠近,立刻躁动起来,像一条被惊扰的蛇,昂起头,做出攻击的姿态。
他没有退。
他的意识直接撞了进去。
痛。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痛。
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那股力量在吞噬他的意识,就像它吞噬灵气、吞噬封印碎片一样。他的意识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块可以被碾碎吸收的食物。
纪凌霄咬着牙,没有退。
他反而把自己的意识更多地送入那股力量之中。
吞吧。
我是你的主人。
你吞不掉我。
那股力量疯狂地吞噬着他的意识。但每吞噬一分,它就变得更像他一分。因为它吞噬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它在吃他的记忆、他的情绪、他的意志——然后这些东西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纪凌霄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灰色雾气从掌心涌出,在他指尖缠绕。但这一次,它没有失控地四处吞噬。它安静地停在他掌心里,像一条终于认主的幼兽,温顺地舔着他的指尖。
“炼化了?”白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纪凌霄点了点头。
他的境界在这一刻悄然攀升。
炼气三层。
白小棠看着他掌心的灰色雾气,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不信命。”她说,“现在我有点信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戒指扔给他。
“储物戒,里面有一套夜行衣和一张面具。地下擂台的规矩,不能让任何人认出你的身份。”
纪凌霄接住戒指,套在手指上。
“白小棠。”
“嗯?”
“你我不会亏的。”
白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跟她平时那种精明市侩的笑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普通少女被逗乐了的样子。
“行,吞噬者。”她转身往外走,“今晚别死。你欠我的灵石还没还呢。”
她走出训练场,脚步声渐渐远去。
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幽幽响起:“第七代,老夫活了十万年,见过无数女人。这个姑娘,对你有意思。”
纪凌霄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个女人。
那个用半身修为在他封印里养了两年生机的女人。
那个当众撕毁婚约、说“我不嫁废人”的女人。
洛青璃。
三个月后,天璇论道。
他会去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