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纪凌霄准时出现在万宝楼门口。
白万金在昨天那间密室里等他。胖掌柜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袍子上绣满了暗金色的铜钱纹，坐在油灯后面，像一尊被供起来的像。但他的表情不像那么慈祥。
“坐。”
纪凌霄在他对面坐下。
白万金将一块玉简推过来。纪凌霄拿起来，神识探入。玉简里是一份天璇宗的情报，密密麻麻记录了上百条信息。宗门人员配置、筑基期以上修士的功法特点、天璇论道的历史规则、近三个月进出天璇宗的陌生面孔名单。
最后一条信息被单独标注了红色——
“苏长卿，三月前突破筑基中期。同月，天璇宗掌门云沧海将‘天璇剑阵’的阵眼交予其掌管。”
天璇剑阵是天璇宗的护山大阵，由四把飞剑组成，分别由四位筑基长老执掌。阵眼是剑阵的核心，控制着四把飞剑的调度与合力。将阵眼交给苏长卿，意味着在天璇论道期间，整座护山大阵的控制权都在苏长卿手里。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白万金问。
纪凌霄放下玉简。
“苏长卿可以在天璇论道的任何时候，调动四把飞剑同时攻击我。”
“不止。”白万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天璇剑阵的四把飞剑，每一把都封印着一道天道规则。四剑合一，可以短暂地引下一丝天道之力。苏长卿现在是筑基中期，加上这一丝天道之力，他能短时间内爆发出筑基巅峰的实力。”
他顿了顿。
“而你，现在是炼气六层。”
纪凌霄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那个由两条黑线交叉成的图案在皮肤下缓缓呼吸。经过昨晚的消化，第三条线的萌芽已经比睡前明显了一些。它在生长。
“三个月。从炼气六层到能对抗筑基巅峰。”白万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这需要什么吗？”
“什么？”
“要么你是个天才中的天才，修炼速度快到违反常理。要么——”他看着纪凌霄的右手，“你在三个月内吞噬掉足够多的东西，让你的混沌噬灵体成长到足以跨越一个大境界对抗天道之力的程度。”
纪凌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灰色雾气从掌心里涌出来，在指尖缠绕。雾气中心的图案已经完全成形——两条黑线交叉成一个斜十字，第三条线从交叉点向斜上方延伸，已经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尖。
“我选第二种。”
白万金看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很久。
“天璇宗在青石镇的据点昨晚撤了。”他说，“韩墨带着所有人，连夜离开了南疆。走之前他让人送了一样东西过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推到纪凌霄面前。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剑形玉简，玉简上刻着天璇宗的云纹。纪凌霄认出来了——这是天璇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玉剑。两年前他被逐出宗门的时候，这枚玉剑被当众折断。
现在它被修好了。断裂处用金丝镶嵌，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韩墨说，这是掌门的意思。”白万金道，“云沧海的原话是——‘天璇宗的门，从未对他关闭。只是他自己没有能力推开。’”
纪凌霄拿起玉剑。断裂处的金丝在油灯下泛着光。他能感觉到玉剑里封存着一道极微弱的气息——云沧海的气息。
“他还说了什么？”
“苏长卿在天璇论道当天，会在宗门大殿等你。洛家也会有人到场。”白万金顿了顿，“洛青璃的父亲，洛家家主洛天雄，会亲自出席。”
纪凌霄握紧玉剑。掌心里的图案微微跳动了一下。
“白掌柜。我想借一样东西。”
“说。”
“万宝楼在南疆各处的分号，帮我收集吞噬类妖兽的兽核和天材地宝。品级不限，数量不限。三个月后，无论我是死是活，欠你的灵石，白小棠会帮我还。”
白万金看着他，胖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打算一路吞噬过去。”
“是。”
“从这里到天璇宗，三千里路。途经十七座城池，四处妖兽聚集地，两片上古战场遗迹。”白万金慢慢地说，“如果你真的能活着走到天璇宗，你的境界——”
他没有说完。但纪凌霄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炼气六层，到能对抗筑基巅峰。三个月，三千里路。靠吞噬一路过去。
这不是修炼。这是赌命。
“成交。”白万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我女儿带上。”
纪凌霄的眉头皱起来。
“她非要跟去。”白万金叹了口气，脸上的精明市侩头一次被一种疲惫取代，“昨天晚上在我书房里站了一个时辰，说我不答应她就不走。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拉开门。
白小棠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了一身出行的装束——深青色短打，腰间束着一条皮质的储物带，长发用一银簪高高束起，脚上蹬着一双小牛皮靴。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手里提着两匹马的马缰。
“走吧。”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不走天要黑了。”
纪凌霄看着她。
“三千里路。可能会死。”
“在青石镇待着也可能死。”白小棠翻身上马，“喝水呛死，吃饭噎死，睡觉被房梁砸死。既然都要死，我选死得远一点。”
她策马向前，马蹄踏过青石镇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纪凌霄翻身上另一匹马，跟了上去。
两人骑马出了青石镇。镇口的老槐树下，那个找纪凌霄算过命的老妇人正坐在树荫里纳鞋底。她抬起头，看见骑马经过的纪凌霄，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潜龙勿用。”
她低声念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马蹄声渐渐远去。
青石镇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前方是延绵不绝的山路，山路尽头是南疆的第一座大城——落凤城。
天空中的雷光已经消失了。
但纪凌霄知道，那不是因为天道放弃了。是因为天道不再需要靠雷光来追踪他了。他掌心里的图案，就是天道留在他体内的坐标。
三个月。三千里。十七座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图案安静地伏着，第三条线的芽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第七代。”
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三千里路，够你吃掉很多东西。也够天道吃掉你。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纪凌霄抬起头，看着前方延绵的山路。
“纪凌霄。”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加快速度，追上了前面白小棠的身影。
两人两马，消失在南疆群山之中。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