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城比青石镇大三十倍。
纪凌霄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据说已有千年历史的城匾。“落凤”两个字是阴刻的,笔画凹陷处积着经年的雨水和灰尘,远远看去像两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白小棠说,这名字的来历是千年前有一只凤凰在此陨落,凤凰的血洒满了整座山,从此这座城建在哪里,哪里就长出一种开红花的树。
“凤凰木。”她指了指城墙边一株开满了猩红色花朵的高树,“落凤城的特产。花可以入药,木材可以炼器,树皮可以用来制符纸。万宝楼在落凤城的分号,一半的利润来自凤凰木。”
纪凌霄看了一眼那棵树。满树红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树凝固的血。他的右手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心眼图案似乎对那棵树产生了某种反应。
“凤凰血。”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真的凤凰。是当年那只凤凰陨落时,天道在它的血里掺了东西。这座城的人种了千年的凤凰木,其实每一棵树里都有一丝天道的气息。”
纪凌霄收回目光。
“所以落凤城也是天道的猎场。”
“整个苍玄界都是。”吞天老人哼了一声,“只是有些地方的网撒得密一些。”
白小棠领着他穿过城门,走进落凤城的主街。街道比青石镇宽三倍,两侧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一块比一块大。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符箓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走的人也比青石镇体面得多——穿锦衣的散修、佩玉牌的宗门弟子、骑着灵兽的商会管事,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着南疆王府侍卫服的人按着刀柄走过。
纪凌霄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会多看白小棠一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腰间那块万宝楼的玉牌,在落凤城的分号里有特殊的含义。
“你爹在落凤城的分号,地位不一般。”他说。
白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万宝楼落凤城分号坐落在主街正中间,五层木楼,比青石镇的总号还高两层。门口挂着的不是灯笼,是两盏灵石灯,大白天地亮着,淡青色的灵光照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照出一圈好看的光晕。门匾上的“万宝楼”三个字是南疆王府的笔迹,落款处盖着南疆王的私印。
白小棠推开门的瞬间,楼里的伙计全部站了起来。
“大小姐。”
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白小棠摆了摆手,径直往后堂走。纪凌霄跟在她身后,穿过摆满了各色货物的前厅,穿过一道刻着隔音阵法的木门,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书房。书房里只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桌案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货通天下”四个字。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的五官跟白小棠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白小棠的精明市侩是挂在脸上的,这个女人的精明是沉在眼睛里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二姨。”白小棠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目光从白小棠身上移到纪凌霄身上,停留了三息。
“纪凌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姐夫三天前传讯过来,说你要路过落凤城。让我照应你。”
“多谢。”
“不用谢。”女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照应你,不是因为我想照应你。是因为我姐夫说,你欠万宝楼的钱。欠钱的人,死在路上对万宝楼没有好处。”
白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女人没给她机会。
“南疆武会的预选三天后开始。报名需要南疆户籍或者宗门推荐信。你没有户籍,天璇宗的推荐信你也没有。所以我帮你弄了一份。”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信封上盖着落凤城城主府的印。
“从今天起,你的身份是落凤城城主府推荐的外卡选手。报名费五百灵石,万宝楼帮你垫了。赢了,奖金分万宝楼四成。输了,死了,五百灵石就当烧了。”
纪凌霄拿起信封。
“条件呢?”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极淡的琥珀色。
“预选第一战,你的对手是天璇宗的人。”
纪凌霄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天璇宗在落凤城有一个外围据点,专门培养在南疆活动的眼线和打手。这次南疆武会,他们派了三个人参加预选。你的对手叫赵寒,炼气巅峰,修的是天璇宗的‘寒霜剑诀’。”
“寒霜剑诀。”吞天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天璇宗外门的入门剑法,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寒霜剑诀修炼到深处,会在剑意中凝聚出一丝‘霜煞’。那种霜煞的来源——你猜到了吧。”
纪凌霄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掌心里,心眼图案微微跳了一下。
“赵寒的寒霜剑诀里,有天道的气息。”
“不止。”吞天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他的霜煞里,有你上次在秦烈刀上吞噬过的同一种东西。血煞是天道在人间的饵,霜煞也是。天道把它的力量切成无数碎片,藏在各种功法、各种妖兽、各种天材地宝里,散到整个苍玄界。天脉觉醒者会本能地被这些碎片吸引,然后吞噬它们。每吞一片,心眼就长大一分。等心眼长大到能控制你的时候——天道就会来收割。”
纪凌霄把信封收进怀里。
“所以我吞噬赵寒的霜煞,心眼会继续长大。”
“是。”
“但我不能不吞。”
“是。”吞天老人沉默了一息,“第七代,你现在就像一条被人用鱼饵引着游向渔网的鱼。你知道前面是网,但你停不下来。因为不吃饵,你长不大。长不大,你连撞网的资格都没有。”
白小棠的二姨一直在看着纪凌霄。等他把信封收好,她才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落凤城最近来了很多人。不光是参加南疆武会的选手。还有一些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女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的线人只能查到他们来自北边。北疆。领头的是个女人,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她进城的第一天,去了凤凰木最密集的那片林子,在林子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她身后的凤凰木全部枯萎了。”
纪凌霄的右手掌心猛地一热。
心眼图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猛地收缩。
“她叫什么?”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城主府登记的名字是‘夜十七’。”
白小棠的二姨重新坐回桌案后面,拿起一本账册翻开。这是送客的意思。
“三天后预选。你住万宝楼的后院,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小棠,你跟我住。”
白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女人翻开账册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跟白万金一模一样的玉戒指——她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二姨。”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前厅的时候,纪凌霄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玉盒,每个玉盒里封着一枚凤凰木的种子。种子是猩红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血。他掌心里的心眼图案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你想要?”白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纪凌霄收回视线。
“现在不要。”
他走出万宝楼的大门。落凤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子的右手位置,有一团极淡的灰色雾气正在缓缓旋转。
而在落凤城北边的某处,一片枯萎的凤凰木林子里,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女人正盘膝坐在满地的红叶中间。她的膝上横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纪凌霄看不懂的铭文。
她睁开眼睛。
眼睛是极淡的灰色。
跟纪凌霄掌心里那团雾气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