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荣国府已从那萧瑟深秋步入了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
大观园内,桃花灼灼,柳丝如烟,一派生机勃勃。
然而,在这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早已悄然改道,将这偌大的贾府,织成了一张只属于女眷的精密罗网。
这一,天色微明,荣禧堂后的花厅内,气氛却与往的晨昏定省大相径庭。
贾母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双目微阖,似在打盹。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本《女诫》,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又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
不多时,王熙凤、李纨、探春,以及被特意叫来的薛宝钗,鱼贯而入。就连平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迎春和惜春,今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这里。
“老祖宗,太太。”众人齐齐行礼。
贾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都来了?黛玉丫头,今这‘读书会’,你可得好好给我们讲讲。”
这“读书会”,便是半年来贾府女眷们心照不宣的掩护。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老祖宗疼惜黛玉,怕她孤单,便让府里的姑娘们时常聚在一处,吟诗作对,以解寂寥。谁又能想到,这看似风雅的聚会,早已演变成了贾府最高权力的核心决策会议。
沈惊鸿今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如画。她盈盈一拜,声音清脆:
“老祖宗放心,孙女今准备的东西,定让您耳目一新。”
待丫鬟婆子们尽数退下,花厅内只剩下这几位核心人物时,探春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将一叠装订精美的册子放在案上,语气沉稳有力,与半年前那个初露锋芒的少女已不可同而语。
“回老祖宗,太太。这半年来,我们按林姐姐的计策,已将府中上下三百六十五处产业,尽数盘查完毕。那些吃空饷、中饱私囊的管家、管事,该撵的撵,该罚的罚。这是新拟定的《荣国府内务章程》,请老祖宗过目。”
贾母接过册子,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叹道:
“我老了,这些细务,你们看着办就是。只要别捅出天大的篓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王夫人也在一旁附和,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啊,母亲。自从按这新章程办,府里的开销竟省了近三成,可各处用度反倒更宽裕了。这……这真是祖宗,出了这么多能的孙媳妇和姑娘。”
她口中的“祖宗”,自然指的是眼前这个年仅六岁半,却仿佛有经天纬地之才的林黛玉。
半年来,她亲眼看着这个外甥女如何一步步将王熙凤、探春等人拧成一股绳,又如何用那些闻所未闻的“香胰子”、“香水”等奇物,为贾府开辟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元春,在宫中布下了一张无形的信息网,让贾府对朝堂的风吹草动,都能先知先觉。
王熙凤今未施脂粉,却更显练。她冷笑一声,接口道:
“太太说得轻巧。那些个爷们儿,如今被掐断了财路,整里在背后骂娘呢。贾琏那起子没脸的东西,前还想偷我的钥匙,被我拿话堵了回去。他说我牝鸡司晨,哼,若不是我们,这府里早就被他们败光了!”
“他们骂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沈惊鸿淡淡开口,目光清冷如月,“凤姐姐,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的子,快到头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贾母:
“老祖宗,这是宫里元春姐姐传来的密信。忠顺王爷近在朝堂上频频发难,矛头直指我们贾府与北静王府的旧交。他手里,似乎握着一些关于义忠亲王府的旧账。”
贾母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她虽不问外事,但“义忠亲王”四个字,却是贾府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元春姐姐在信中说,她已设法将我们整理出的,关于贾赦、贾珍等人私下与忠顺王府属官往来的证据,呈给了太上皇身边的老太妃。
太上皇年事已高,最恨宗室子弟结党营私。只要这封信到了太上皇手里,贾赦等人,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探春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林姐姐,那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
沈惊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他们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
说着,她拍了拍手。
只见花厅侧门打开,走进来十几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她们衣着朴素,步履轻盈,眼神却沉静而锐利,与寻常丫鬟大不相同。她们齐齐向贾母等人行了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这是我从空间……从各处搜罗来的孤女。”
沈惊鸿介绍道,
“她们身世清白,无牵无挂。这半年来,我亲自教导她们读书识字,辨识药材,甚至……一些之术。她们,就是我们未来的眼睛和耳朵。”
王熙凤看着这些少女,眼中流露出激赏之色。
她掌管荣国府多年,最清楚培养一批绝对忠诚的心腹有多难。这些丫头,没有家族背景,她们的前途和性命,完全系于沈惊鸿一人之手,这才是最可靠的。
“林妹妹好手段!”王熙凤赞道,“有了她们,往后那些爷们儿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
“不止如此。”
沈惊鸿走到其中一名少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叫墨言,以后就派到二爷贾琏身边,做个二等丫鬟。她叫静思,去珍大爷那边。其余人等,分散到府中各要害之处。你们要做的,不是争宠,而是观察、记录,然后将信息,汇总到我这里。”
少女们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惜春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林姐姐,这便如同在下棋。我们已布好了全局,只待落子,便可将对方的棋子,一一吃掉。”
“四妹妹说得不错。”沈惊鸿点头,“这盘棋,我们下了半年,如今,是时候将军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平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琏二爷……琏二爷他喝醉了,正在外院大吵大闹,说要……说要休了您,另娶新呢!”
王熙凤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冷笑一声,眼中机毕露:
“好啊,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林妹妹,你听听,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吗?”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凤姐姐。他等不及了,那我们就成全他。传我话下去,让墨言按计划行事,将琏二爷今的言行,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同时,派人去请大老爷、珍大爷,就说琏二爷疯了,要闹出家丑了,请他们来管管。”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中,有决断,有冷酷,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这出戏,该开场了。”
花厅内,春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贾母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王夫人则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既紧张,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她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贾府的天,彻底变了。
……
暮春的暖风里裹着酒气,贾琏踉跄着撞开荣禧堂的雕花门,猩红的袍子斜披在肩上,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
他手里拎着半空的酒坛,坛口还沾着酒渍,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堂中端坐的王熙凤。
“王熙凤!你个泼妇!”
他将酒坛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酒液溅湿了王熙凤的裙角,
“你凭什么扣我的银子?凭什么把我的小厮都换了?你当我贾琏是死的吗?”
王熙凤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今她未施浓妆,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却更显凌厉。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裙角的酒渍,抬眼时,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讥诮:
“二爷这话说的,我扣的是府里的公账银子,换的是吃里扒外的奴才。怎么,二爷是心疼那些替你放印子钱、勾结外官的狗腿子?”
“你血口喷人!”贾琏怒吼一声,抬手就要去抓王熙凤的胳膊。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沈惊鸿缓步走出。
她身姿纤细,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她身后跟着墨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写着“琏二爷私账”几个字。
“林黛玉?你一个外姓丫头,也敢管我贾家的事?”贾琏醉眼朦胧,本没把这个六岁半的孩子放在眼里。
“我管的是荣国府的事。”
沈惊鸿走到案前,指尖轻点账册,
“这是半年来,二爷经手的所有采买账目。江南的丝绸,你虚报了三成价格;京郊的田庄,你私吞了五百石租子;
还有城西的‘永昌号’,你挪用府里三千两银子,替义忠亲王府的旧部周转货款——二爷,这些账,需要我当着老祖宗和太太的面,一笔一笔念出来吗?”
贾琏的脸色瞬间惨白,酒意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本账册,仿佛那是催命的符咒。
“你……你诬陷我!”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这账册是假的!是你和王熙凤串通好了,想害我!”
“是不是假的,让周瑞家的对一对就知道了。”
沈惊鸿拍了拍手,周瑞家的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采买单据,
“二爷,这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回执,上面的数目,和您账册里的虚报数目,分毫不差。”
贾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这才想起,这半年来,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原本替他办事的心腹,不知何时都被换成了王熙凤的人。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堵死了所有退路。
“还有。”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贾母,
“老祖宗,这是忠顺王府管家写给二爷的信,信里说,让二爷帮忙销毁一批义忠亲王府的旧账,事成之后,给他五千两银子。这封信,是墨言从二爷的书房里搜出来的。”
贾母接过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将信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贾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叛逆,败坏家风!”
“老祖宗饶命!”
贾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被他们骗了!求老祖宗看在孙儿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
“饶你?”
王熙凤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贾琏面前,
“这是休书。你今喝醉了,说要休了我,还要另娶尤二姐——哦,不对,尤二姐已经被你死了,你是想娶秋桐吧?反正你房里的人,我一个都看不上。”
贾琏看着那张休书,彻底崩溃了。他没想到,王熙凤竟会如此决绝,不仅查了他的账,还要休了他!
“王熙凤!你个毒妇!”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
王熙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死尤二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不得好死?你挪用府里银子放印子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些被你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不得好死?你勾结叛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贾府上下几百口人不得好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贾琏,你今的下场,都是你自找的。”
“来人!”贾母厉声喝道,“把琏二爷拖下去,关在柴房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几个婆子冲进来,将贾琏拖了出去。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堂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鸿走到贾母面前,轻声道:
“老祖宗,贾琏的事,只是开始。贾赦大老爷和珍大爷那边,也该动手了。”
贾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按你说的办吧。这贾府,不能再让他们败下去了。”
王熙凤看着沈惊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敬佩。她没想到,这个六岁半的孩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不仅除了贾琏,还彻底掌控了贾母的信任。
“林妹妹,”她轻声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沈惊鸿望向窗外,暮春的桃花开得正艳,却掩不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凤姐姐,”
她淡淡道,“去请珍大爷和大老爷来荣禧堂,就说,老祖宗有要事相商。”
她知道,贾琏只是第一个倒下的。接下来,贾赦、贾珍,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将一一浮出水面。而她,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花厅内,春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那本“琏二爷私账”,静静地躺在案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家族的兴衰,和一个女人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