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碧纱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却掩盖不住屋内凝重的气氛。
案几上,那摞厚厚的账册已经被翻得有些凌乱。王熙凤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却紧紧盯着沈惊鸿和探春。
起初,她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一个6岁稚童,一个庶出的妹妹,能看出什么门道?
但随着沈惊鸿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数字,王熙凤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凤姐姐,”
沈惊鸿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像是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贾府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这荣国府一年的进项,明面上是六万两,可实际入账,却只有四万两。”
“这……”王熙凤刚想辩解,却被沈惊鸿抬手止住。
“剩下两万两,并非被奴才们贪了。”
沈惊鸿从账册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那是夹在账本里的一张旧当票,“而是流向了这里——义忠亲王府。”
王熙凤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妹妹慎言!这可是……”
“这可是抄家的罪证。”
沈惊鸿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凤姐姐为了填补府里的亏空,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放印子钱。可你不知道,那些钱,最终都变成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留下的‘遗产’,成了悬在贾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熙凤颓然坐下,脸色苍白。她是个聪明人,但一直以为府里的亏空是因为排场大、开销多,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层政治上的致命关联。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王熙凤看向林黛玉,眼神中带着质疑,但声音却带着一丝恐慌。
她虽然狠辣,但面对这种灭顶之灾,她慌了。
“先别急。”
沈惊鸿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自己为何知晓这一切,多疑的王熙凤恐怕不仅不会信她,反而会把她当成哪里来的妖孽。
必须给这个六岁的身体,安上一个“合理”的灵魂。
“凤姐姐,三妹妹,”沈惊鸿忽然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愁雾的罥烟眉下,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今的话,太过骇人听闻?”
探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林姐姐,你……”
“我知晓得太多,是不是?”沈惊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其实,自打母亲去世,我这一路北上,身子虽然烧得糊涂,梦里却清醒得很。”
王熙凤眉头微挑,放下了手中的账册:“妹妹这话,倒是新鲜。”
“我梦见了许多事。”沈惊鸿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梦见这荣国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最后却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净。我梦见凤姐姐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熙凤那张精明强却又难掩疲惫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我梦见凤姐姐你为了这府里的开销,熬了心血,最后却落得个‘哭向金陵事更哀’的下场。我梦见三妹妹你远嫁海疆,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了家。”
探春手中的帕子猛地绞紧,脸色瞬间煞白。远嫁,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是赵姨娘整在她耳边念叨的魔咒。
“你……你怎么会知道……”探春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还梦见,这府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人知道流向了哪里。”沈惊鸿没有理会探春的震惊,而是看向王熙凤,目光灼灼,“凤姐姐,你放印子钱,挪月钱,甚至为了三千两银子弄权铁槛寺,死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知不知道,这些罪孽,最后都记在了贾家的头上,也记在了你的名下。”
“啪!”
王熙凤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沈惊鸿,眼里的震惊、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这些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贾琏都不知道,这个刚进府几天的林黛玉,怎么可能知道?!
“你究竟是谁?”王熙凤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意。
“我是林黛玉,也不是林黛玉。”
沈惊鸿站起身,瘦弱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到王熙凤面前,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轻轻覆盖在王熙凤颤抖的手背上。
“凤姐姐,我虽年幼,却知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
沈惊鸿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你贪财,是因为这府里的男人没一个能顶事的;你弄权,是因为你怕被人踩在脚下。你就像个没脚的鸟,只能不停地飞,不停地算计,才能护住你自己,护住这偌大的家业。”
王熙凤愣住了。
这么多年,人人都怕她、恨她、求她,就连贾琏那个没良心的也只把她当个管钱的机器和泄欲的工具。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
王熙凤的眼眶突然红了,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卸了个净,只剩下一股子被戳中心事的酸楚,
“你这孩子,莫不是成了精?”
“或许吧。”
沈惊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我梦见自己活了两世。一世是这深宅大院里的林黛玉,最后泪尽而逝;另一世……”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透过这雕梁画栋,看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秩序崩塌的末世。
“另一世,我见过真正的饥荒,见过真正的戮,也见过这世道最残酷的真相。”
“什么真相?”探春忍不住问道,她已经被沈惊鸿的话带进去了。
“这世道的真相就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沈惊鸿语出惊人,吓得平儿差点把手里的灯给扔了,
“这荣国府的爵位、官职,看似风光,实则都是虚的。真正能救命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和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凤姐姐,你想想,若是有一天,这府里的顶梁柱塌了,那些男人跑的跑、死的死、下狱的下狱,你和巧姐儿,靠什么活?”
提到巧姐儿,王熙凤的心猛地一颤。
“所以,你要帮我。”
沈惊鸿收回手,目光坚定,“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帮这府里所有清醒的女人。我们要趁着这艘船还没沉,赶紧把船上的金银细软,搬到我们自己的小船上。”
“我们要架空那些男人。”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造反,是自救。”
屋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王熙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却仿佛活了百年的“林妹妹”,眼中的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决绝。
“你说得对。”
王熙凤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些爷们儿,除了会糟蹋钱、惹祸,还能什么?贾琏那个下流种子,整里只知道偷鸡摸狗,连个正经差事都办不好。这府里的烂账,有一大半是他惹出来的!”
“既然如此,”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我们就从他开始。”
“从他?”王熙凤一愣。
“对。”
沈惊鸿指了指账册,
“明,凤姐姐就以‘查账’的名义,把贾琏经手的那几笔采买给扣下来。就说数目不对,要重新核算。我倒要看看,没了银子,他拿什么去外面养那些小妖精,拿什么去填他在外头欠下的赌债。”
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好!就这么办!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探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个平里看着柔弱的林姐姐,动起手来竟然比凤姐姐还要狠辣。
“还有,”
沈惊鸿转向探春,
“三妹妹,大观园里的花草树木,看似无用,实则都是宝贝。明我们去看看,哪些能卖,哪些能留。这园子里的出息,以后不能再归公中了,得归我们姐妹的‘体己’。”
探春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了斗志:
“姐姐放心,我虽不如凤姐姐能,但这园子里的细枝末节,我比谁都清楚。”
“好。”
沈惊鸿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便分工。凤姐姐在外头冲锋陷阵,三妹妹在内里查漏补缺,我嘛……”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我就负责给你们出出主意,顺便,帮你们挡挡那些男人的明枪暗箭。”
王熙凤看着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林妹妹,或许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她们这些女人的。
“妹妹,”王熙凤握住沈惊鸿的手,这一次,她是真心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谁敢动你一手指头,我王熙凤就剁了他的手!”
“凤姐姐言重了。”沈惊鸿反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草台班子”算是正式搭起来了。
虽然成员只有三个女人,一个五岁,一个十五岁,一个二十岁。
但她们要对抗的,是整个腐朽的封建家族,甚至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平儿,”王熙凤转头吩咐道,“去把我那匣子西洋进贡的玫瑰露拿来,给林姑娘送过去。那是好东西,最是滋补。”
“是,。”平儿应声而去,临走前,她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
这个林姑娘,真是不简单。
待人走后,沈惊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白色的药丸——那是空间里的高能营养剂,悄无声息地扔进嘴里,借着茶水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昏沉的大脑也清醒了不少。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没有什么比“托梦”、“前世记忆”更能解释她的未卜先知了。
而且,她刚才故意说那些话,也是为了试探。
试探王熙凤的底线,试探探春的决心。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王熙凤虽然贪婪,但她更爱她的女儿,更怕失去现在的地位。
探春虽然庶出,但她更有野心,更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要抓住了她们的痛点,这两个原著中的“女强人”,就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刀。
至于贾府的那些男人?
沈惊鸿冷笑一声。
贾赦好色,贾政迂腐,贾珍荒淫,贾琏无能。
这些人,在原著里就是把贾家推向深渊的推手。
既然他们不想人事,那她就帮他们“体面”地退场。
“林姑娘,您还没睡呢?”雪雁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沈惊鸿还坐在灯下,吓了一跳。
“这就睡了。”沈惊鸿站起身,揉了揉眉心,“雪雁,明一早,你去库房领些炭火来。这碧纱橱,太冷了。”
“是,姑娘。”雪雁应道,“对了姑娘,刚才宝二爷让人送来的那串糖葫芦,您看怎么处理?”
沈惊鸿看着那串已经有些瘪的糖葫芦,眼中闪过一丝慊弃。
“扔了吧。”她淡淡地说道,“太甜了,腻得慌。”
就像这贾府的子,看着光鲜亮丽,实则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恶心。
她需要一点苦味,来清醒清醒。
就像这杯苦丁茶。
沈惊鸿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之后,是回甘。
这,才是她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