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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星期一早上,方国强没有念我的补充材料。

早会在三号产线尽头开。陈国良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硬盘外壳,翻来覆去地看。方国强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各条线的拉长围成半圈,我站在最边上。

陈国良把外壳放下。

“蔡老板的货,最近镀层厚度稳定了。全检的手法,方经理跟我汇报过了。飞行检查的建议,我也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第一次在办公室见我时一样——从眼镜上方透出来,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建议是好的。时机不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时机不对。在场的人也没有人问。早会散了。拉长们回到各自的产线上,传送带重新启动,电批重新嗡嗡响。方国强把那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往质检室走。我跟在后面。

质检室里,百分表还压在那个外壳上。表针静止不动,指着一百二十微米的位置。

“你上周六回厚街了?”方国强突然问。

“回了。”

“见了谁?”

我犹豫了一下。“跛豪。”

方国强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有点。“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蔡老板哥哥的事。虎门工业用地审批的事。”

方国强沉默了几秒钟。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他连这个都知道。”他的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确认。像是他早就知道跛豪知道,只是在确认跛豪会不会告诉我。

“陈锐。东莞这地方,每一件事背后都连着另一件事。蔡老板的电镀厂,连着虎门一块工业用地。虎门那块地,连着郑氏明年扩产的计划。郑氏扩产,连着香港郑老板在东南亚的布局。你看到的是一个缺口。陈国良看到的是一条线。郑老板看到的是一张网。”

他把百分表从外壳上取下来,测头轻轻抬起。表针归零。

“能看到缺口的人,能省钱。能看到线的人,能管事。能看到网的人——”他没有说下去。把百分表放进灰色绒布套子里,收进口袋。

“你先把缺口看透。网的事,以后再说。”

下午,陈国良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行政楼的办公室。是三号厂房最里面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比质检室大一倍。桌上摊着图纸、报表、供应商名录。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用马克笔画满了产线布局图。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工作服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认出来,是我写的周报和补充材料。周报在最上面,补充材料在下面,都用回形针别着。

“坐。”

我坐下。他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不是在看内容,之前已经看过了。翻纸的动作更像是在想事情。

“你写的这份补充材料,方经理给我看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把纸放下,“我问,这个陈锐,来郑氏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一个三个月前还在打螺丝的人,能在电镀厂的挂具上看出两种颜色的马克笔,能从排班表上看出夜班电流密度的规律,能想到飞行检查。”

他靠在椅背上。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从上方透出来,是平视。

“方经理说,你眼睛毒。我说,不光是眼睛。眼睛毒的人多了。愿意星期六自己掏钱坐公交车去虎门,翻墙进供应商厂里看挂具的人,不多。”

他把补充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我从虎门带回来的薄便签纸,纸薄得透光,背面的字迹从正面都能看见轮廓。

“飞行检查的建议,我今天早会上说时机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地。”

陈国良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和方国强听到跛豪名字时的表情一样。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把便签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画着郑氏电子的产线布局图。三号厂房、五号厂房、仓库、质检中心。他用马克笔在虎门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这块地,郑氏从去年就开始申请。工业用地,六十亩,打算建新厂区。审批卡在最后一个环节。审批人姓蔡。蔡老板的哥哥。”

他在圈的旁边写了几个字:时间换空间。

“郑老板的意思很明确。蔡老板的货,只要镀层厚度合格,就继续用。全检也好,筛选也好,那是他的成本。郑氏多付的钱,就当是地的利息。”

他把马克笔放下。

“等到地批下来。飞行检查,就可以飞了。”

那天晚上,马国良从深圳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宿舍门推开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脸上带着坐了长途车之后的那种疲惫。

“老杨。富士康的老同事,现在在深圳做注塑模具。”马国良介绍。老杨朝我点了点头,在何志文的床边坐下。马国良从上铺拿下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罐啤酒,还有一袋花生米。

“B股的事,老杨跟我看法一样。跌透了。”

他把啤酒分给大家。老杨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我九六年在深圳买了深发展的。买了以后跌了半年,老婆天天跟我吵。九七年香港回归前,一个月涨了三倍。”老杨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卖了以后,老婆不吵了。但后来涨到了十倍。所以这回B股跌成这样,国良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何志文推了推眼镜。

“知道又有人要睡不着觉了。不是跌得睡不着,是涨得睡不着。”老杨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马国良把花生米倒在一张报纸上。花生米的红皮碎屑粘在报纸的油墨上。

“老杨这次借了我五万。我自己攒了三万。一共八万。明天全部买进去。”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八万。马国良打了十年螺丝,攒了三万。老杨借了他五万。八万块钱,换成一万六千股深圳B股。

“你不怕继续跌?”何志文问。

“怕。”马国良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但更怕涨的时候手里没有。”

收音机开着。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午夜音乐。一个女人用气声唱着老歌,旋律从铁架床之间穿过去,和花生米的咀嚼声混在一起。

我看着马国良。他的脸在台灯的侧光里,瘦长,颧骨很高。嘴角没有旧伤疤,但眼睛里有。不是看得见的伤疤,是一种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才会有的东西。方国强有,跛豪有,老杨有。现在我在马国良眼睛里也看到了。

夜里十一点,老杨走了。他明天一早还要回深圳。马国良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报纸。

《深圳商报》。头版头条是深圳B股指数创年内新低。他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小字:B股平均市盈率跌破八倍。

“八倍。”他说,“一家公司一年赚一块钱,股价只要八块。全世界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

何志文凑过来看。圆框眼镜几乎贴到报纸上。“但你买的这只,净资产三块,股价一块二。市盈率多少?”

“四倍。”

何志文沉默了。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四倍市盈率。一块二的股价,每股赚三毛。公司四年赚的钱就能买下自己的全部。

“如果股价不涨呢?”

“那就拿着。每年分红三毛。八万块一年分六千,比存银行强。”

马国良把报纸折好,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手枕在脑后。“我在富士康的时候,见过一个台湾部。他在台湾买了一只,买了以后跌了三年。第四年,翻了三倍。有人问他,三年怎么熬过来的。他说,不看。”

他闭上眼睛。

“不看,就熬过来了。”

宿舍的灯关了。窗外的中央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何志文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了。马国良的收音机没开,但他也没睡着。铁架床偶尔吱呀一声,是他在翻身。

我躺着,手枕在脑后。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三句话。

陈国良说:等到地批下来,飞行检查就可以飞了。方国强说:能看到缺口的人,能省钱。能看到线的人,能管事。马国良说:不看,就熬过来了。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半截铅笔,又从牛仔包里翻出一张纸。不是入职意向书,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边角折了。把纸铺在床板上,借着窗外的灯光,写了一行字:

蔡老板——地——等。

又写了一行:缺口——线——网。

然后写了第三行:八万——四倍——不看。

三行字,歪歪扭扭的。把纸折好,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跟方国强学电镀工艺。继续看产线上的数字。等地批下来的时候,飞行检查的建议就会变成行动。等B股涨起来的时候,马国良的八万就会变成十六万、二十四万。等的时候,不能闲着。

窗外的夜空被远处厂房的灯光映成暗橙色。中央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像一条夜不停的河。

到长安第三个月。我学会了等。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中央空调。是马国良的收音机。他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声音调到了最小,贴在耳朵上。铁架床的缝隙透下来一线微弱的绿光,是收音机的调频指示灯。

他在听什么,我听不清。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偶尔几个含混的词语。凌晨三点,没有节目,没有音乐。只有那种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信号。

绿光灭了。收音机关掉。铁架床吱呀一声。

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橙色的,没有星星。中央空调外机还在响。我闭上眼睛。

等地批下来。等B股涨起来。等攒够钱。等学会看网。

等的时候,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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