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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没响。

我是被刘德富推醒的。

“阿锐,迟到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铁架子上,疼得眼冒金星。顾不上揉,跳下床套上昨天发的厂服,趿拉着解放鞋就往外跑。厂服是淡蓝色的,前印着“富韵电子”四个红字,布料粗糙得扎人。

车间在厂房的二楼。我和刘德富跑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肥波。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看到我们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那时候流行的那种黑色塑料电子表,按一下会亮灯的那种。

“七点三十四分。”

他把卡尺往门框上一横,拦住我们。

“第一天就迟到,你们两个挺有种啊。”

刘德富连忙赔笑:“波哥,对不住对不住,昨天太累了睡过头了——”

“我问你了吗?”

肥波看都没看刘德富,眼睛盯着我。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市场上掂量猪肉够不够秤的贩子。

“你呢?你什么理由?”

我攥了攥拳头,忍住了。

我妈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没理由。波哥,我认罚。”

肥波盯了我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还让人不舒服,露出一颗镶了一半的银牙,在车间光灯下闪了一下。

“行,认罚就好。你们两个,今天的工时扣一个小时,算迟到。”

刘德富急了:“波哥,迟到也就四分钟——”

“四分钟不是时间?”肥波把卡尺收回来,往腰间一别,“在产线上,四分钟够一台机器出几百个废品。不服你去跟王主管说,看他理不理你。”

刘德富不吭声了。

肥波转身往车间里走,那串钥匙在屁股后面哗啦啦地响。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C拉在左手边第三排,去领物料。”

C拉,就是C生产线。

一条拉大概十五米长,中间是传送带,两边坐着工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套工具:一把电批、一盒螺丝、几个待装配的塑料件。传送带以固定的速度往前送料,工人的手要跟上它的节奏,把螺丝打进指定的孔里。

快一秒不行,慢一秒更不行。

领班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家叫她芳姐,四川人,脸瘦瘦的,颧骨很高。她把我领到一个空位子上,从脚边的物料箱里抓了一把螺丝钉放在我面前。

“新来的?”

“对。”

“以前打过螺丝没?”

“没有。”

她没说什么,拿起电批给我演示了一遍。电批是那种老式的,连着一条弹簧挂在上方的滑轨上,拿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嗡”的一声。她把一个塑料件放在夹具上,电批头对准螺丝孔,手腕轻轻一压,“咔嚓”一声,螺丝就打进去了。

“看到没?手腕要稳,力道要匀。打太紧会滑牙,打太松过不了质检。你先试试。”

她把电批递给我。

我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对准螺丝孔,手腕往下一压。

“咔嚓。”

螺丝歪了。

芳姐把塑料件拿起来看了一眼:“滑牙了,报废。这个从你工资里扣,一个三毛钱。”

我愣住了。三毛钱。我在老家吃一碗素面才一块五。

“愣什么?继续。”

第二个,歪了。

第三个,也歪了。

芳姐叹了口气,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力道太大了。这玩意儿不是锄头,不需要蛮力。感受一下,电批的扭力到的时候手会感觉到震一下,震那一下就收力。”

她的手瘦但很有劲,握着我的手腕往上提了一下。

“再来。”

第四个,“咔嚓”,正了。

第五个,又歪了。

到中午十二点铃响的时候,我打了三百多个螺丝,废了二十几个。算下来,一天工资还没挣到,先欠了厂里七块多。

食堂在厂房的负一层,其实就是个地下室。

里面又闷又热,弥漫着一股炒菜的大锅气和洗洁精的味道。排队打了饭,一个不锈钢托盘分成四个格子:一格米饭,一格炒包菜,一格水煮黄豆,还有一格飘着两片肥肉。

我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刘德富也端着他的盘子坐过来。

“第一天都这样,”他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当年在长安五金厂,头三天废了五十多块钱的料,被工头骂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后来熟了就好了。打螺丝这玩意儿,没啥技术含量,就是个熟练工。满一个月,闭着眼睛都能打正。”

他吃饭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三下两下就把米饭扫光了,然后拿筷子在那格飘着肥肉的汤汁里蘸了蘸,拌着最后一口饭吃了。

吃完饭有半小时休息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抽烟的抽烟,靠着墙打盹的打盹。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到处是烟头和槟榔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禁止在工作区域吸烟,违者罚款五十元。告示的正下方,肥波正叼着一烟,和两个老工人蹲在一起。

他看到我,招了招手。

“阿锐,过来。”

我走过去。

肥波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递给我:“抽一?”

“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啊,省钱。”他把那烟别回烟盒里,吸了一口自己的,吐出一个烟圈,“打螺丝打得怎么样?”

“废了二十几个。”

蹲在旁边的一个老工人嘿嘿笑了两声。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瘦得跟猴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厂服,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

“新人都这样,”肥波弹了弹烟灰,“不过我有个法子,能让你进步快点。”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下班后来找我,我教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串钥匙又哗啦啦响了一阵。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上带二十块钱。”

下午的产线上,我的手感开始有了点变化。

不是突然变厉害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手和电批之间有了某种默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螺丝打进去的角度歪不歪,手腕能在半途中感觉到,然后下意识地调整。

废品率降下来了。

从一小时废七八个,降到四五个,再降到两三个。

芳姐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我的物料盒。她没说话,但脸上那种一直绷着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手腕放软,”她丢下一句话,“你现在的问题是手腕太僵。放松了反而能打正。”

我照她说的做。

果然好了一些。

到下午五点半铃响的时候,我一天打了将近八百个螺丝。废品率最后两个小时只废了三个。按这个速度,明天就能把今天的罚款赚回来。

下班的时候,刘德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肥波让你晚上去找他?”

“嗯。”

“带上我。”

“他说让你去了?”

刘德富舔了舔嘴唇:“我打听过了,肥波每天晚上在宿舍三楼的活动室开局。厂里好多人在那儿玩。你一个人去容易吃亏,咱俩一起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三楼活动室。

说是活动室,其实就是一间腾空了的宿舍。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空的纯净水桶。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白得刺眼。

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肥波坐在桌子正中间,面前放着一副扑克牌。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T恤,口的标志印的是一只豹子头。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肉乎乎的胳膊。

看到我们进来,他笑了,那颗银牙又闪了一下。

“来了?坐。”

我和刘德富在桌子对面坐下。

肥波拿起扑克牌,熟练地洗了一遍。他的手虽然胖,但洗牌的动作出奇地灵活,牌在他手指间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洗完了,把牌往桌上一放。

“玩什么?”旁边一个老工人问。

“扎金花,”肥波说,“简单,新来的也能学会。”

他看了我一眼。

“阿锐,带钱了没?”

我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桌上。

二十块。我口袋里总共还剩一百五十多块。这二十块,是接下来两天的饭钱。

肥波点点头,开始发牌。

第一把,我拿到的牌是一对K加一张杂牌。在扎金花里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肥波看了一眼自己的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跟不跟?”

我犹豫了几秒钟:“跟。”

“跟多少?”

“一块。”

肥波笑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又浮上来:“一块?阿锐,出来玩就别这么小家子气。五块起。”

我咬了咬牙:“五块。”

旁边的人陆续弃牌。最后只剩下我和肥波。

他把自己的牌翻开:一对A加一张杂牌。

刚好比我大一级。

我输了五块。

第二把,我的牌更差,直接弃了。

第三把,我拿了一个小顺子。这回我有信心了,跟了三轮。结果肥波翻开牌,是同花。

又输十五块。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块钱全进了肥波面前的那个铁盒子。

刘德富在旁边坐不住了,拉了拉我的袖子:“阿锐,走吧。”

我盯着肥波面前那堆皱巴巴的钞票,又看看他洗牌的手。那双手洗牌的时候,小指有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在老家的时候,镇上有一个瘸腿的老头,年轻时候在外面跑江湖,老了回村养老。他没事就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人玩扑克牌。我小时候蹲在旁边看,他偶尔会教我两手。

“看人玩牌,别看牌,看手。”老头说过这句话。

肥波的小指,在洗牌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底牌的位置。

这个动作,和瘸腿老头演示给我看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的动作做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肥波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还想玩?”

“想。”

“你还有钱吗?”

我从口袋里又摸出二十块钱。这是明天的饭钱。妈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转,但我把它压下去了。

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但现在,我不想低头了。

“波哥,这回咱们换个玩法,”我把二十块钱压在桌上,“我来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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