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阿May说,王德发清空的不只是原材料和成品,还有仓库里存着的工资备用金。那是林振堂年初定下的规矩——每个月从利润里抽一笔现金存在仓库保险柜,万一货款回笼不及时,这笔钱就用来发工资,保证工人不闹事。
“多少?”
“十万。现金。”
2000年的十万。厚街一个普工月薪五百,十万是两百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笔钱要是没了,郑老板不会认,林振堂跑了,工人只能找王主管。王主管也跑了。
“保险柜还在吗?”
“在。但钥匙在王德发手里,密码只有王主管知道。”
阿May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老地方大排档的帆布棚子下面。桌上的炒河粉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薄片贴在粉条上。她要的一瓶珠江纯生喝了一半,瓶身上挂的水珠都了。
“财务科的老吴说,王主管今天下午走之前,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老吴隔着门听见他提到仓库,提到保险柜,还提到‘今晚’。”
“今晚?”
“今晚。”
我看着阿May。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口红的颜色晕到嘴唇边缘外面,盘起来的头发彻底散了,浪卷发披在肩膀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在“金嗓子”唱歌那晚不一样,和上周六在巷子口说“明天产线上别输”也不一样。这种亮,是一个人被到墙角之后,决定不再退的那种亮。
“你想去仓库?”
“不是我想去。是他今晚会让人来搬保险柜。十万块钱,他不会留给我们。”
“我们?”
阿May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瓶口在她牙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锐,我在这个厂待了两年。两年里,我帮林振堂挡过酒,帮王主管圆过谎,帮财务科做过假账。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有用,就能在东莞站稳脚跟。现在他们全都跑了,保险柜里那十万块钱,是厂里两百多号人下个月的工资,里面也有你的一份。”
她抬起头。
“我不要全部。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份。两个月的工资,一千六。剩下的,谁爱拿谁拿。”
大排档外面,厚街的夜晚照常热闹。炒菜声、划拳声、摩的喇叭声、音响里放的《海阔天空》。所有人都在忙着活,没有人注意到帆布棚子下面,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对着一盘冷掉的炒河粉,决定今晚要去撬一个保险柜。
“你会开锁吗?”我问。
“不会。”
“我会。”
阿May看着我。
“老家的瘸腿老头教的?”
“不是。老拐教的是牌。开锁是另一个人教的。”
我没说是谁。那是另一个故事,发生在来东莞之前。现在不是讲那个故事的时候。
“保险柜是机械锁还是电子锁?”
“机械的。老式转盘密码锁,绿色的铁柜子,林振堂九六年从台湾运过来的。”
“转盘密码锁,不知道密码,没有钥匙——需要两个人。一个人听,一个人转。”
我站起来,把冷掉的炒河粉拨到一边。
“走。”
二
晚上十一点,富韵电子厂的后门。
后门在仓库区的侧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时用来走货车。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头比我的拳头还大。门旁边的围墙上有一块松动的铁皮,是王德发平时偷偷往外递东西用的——阿May听仓库的搬运工说过。
铁皮果然松了。我把手指伸进缝隙里,往外一掰,铁皮弯出一个弧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阿May在我后面,她的白衬衫被铁皮边缘刮了一下,肩膀的位置撕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衣肩带。她没在意,把撕破的布料往下一扯,盖住了。
仓库里面比外面更黑。窗户都封着,只有屋顶的几块透明瓦透进来一点天光,把仓库里的东西照成模糊的轮廓。货架大半是空的,剩下的纸箱歪歪扭扭地堆着,地上散落着打包带和泡沫颗粒。
保险柜在最里面,靠墙放着。
阿May说得对,绿色的铁柜子,半人高,表面的漆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铁锈色的底漆。转盘密码锁在柜门正中间,黄铜的,被摸得发亮。锁孔在旁边,一个窄窄的缝隙。
我蹲在保险柜前面,把手掌贴在密码转盘上。金属是凉的,仓库的地面也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有手电吗?”
阿May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不是手电,是一个会发光的小玩意儿——钥匙扣上挂着的LED灯,按一下就亮,松手就灭。女人们喜欢挂在包上做装饰的那种。
我按亮灯,光照在密码转盘上。转盘边缘有一圈刻度,从0到99。中间的转轴连着一细细的金属杆,穿过柜门,连着里面的锁芯。
开转盘密码锁的原理不复杂:转盘转到正确的位置,锁芯里的凹槽会对准一金属销,销子落进凹槽里,锁就开了。难的是不知道正确位置在哪里。
但老拐教过我一个法子。
不是他教的。是另一个老头。镇上的锁匠,姓白,六十几岁,耳朵不太好,跟他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喊。他无儿无女,我放学路过他的铺子,帮他递过几次工具。他高兴了,就教我一点东西。不多,够用。
“转盘密码锁,转的时候要听。凹槽和销子摩擦的声音,跟正常转动不一样。你一边转,一边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不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那个位置就是凹槽的位置。”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柜门上。保险柜的铁皮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凉飕飕的。
右手转动转盘。
0,1,2,3……转盘一格一格地转动,齿轮在里面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阿May蹲在旁边,举着那个LED小灯。她的呼吸声很轻,但离得近,我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扑在我脖子上。
转到17的时候,我听见了。
不是“嗒”。是“叮”的一声,极轻,像一针掉在铁皮上。
“第一个数字,17。”
阿May没有纸笔,她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一道白印子,在LED灯的微光里隐约可见。
我继续转。第二个数字花了更长时间,转了两圈,在43的位置听到了那声“叮”。
转到第三个数字的时候,仓库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三
我和阿May同时僵住了。
脚步声从仓库前面的通道传过来,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沙沙的,夹杂着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保险柜还在里面吧?”
“在。下午我看过。”
“钥匙呢?”
“德发哥给我了。密码他说是三个数,但他也不知道是哪三个。王主管只告诉他转盘往右转两圈到第一个数,再往左转一圈到第二个数,再往右转到第三个数。具体什么数,没说。”
“。老王这狗的,连自己堂弟都防。”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货架之间透过来,光柱在纸箱上扫来扫去。
阿May的手指掐进我的手臂里。
我关了LED灯。仓库重新陷入黑暗。
“几个?”她的声音低得像一口气。
“听脚步,三个。”
“怎么办?”
我看了看保险柜。转盘还差最后一个数字。不知道密码,没有钥匙,就算现在开也来不及了。他们有三个人,带着钥匙,虽然不知道具体密码,但可以试。三个数的转盘密码锁,如果知道转动方向,最多试一个小时就能试开。
一个小时。足够他们把保险柜搬上货车,开到任何一个地方慢慢试。
不能让他们搬走。
我凑到阿May耳边,声音压到最低:“你从后门出去,去宿舍叫刘德富。让他把C拉的人叫醒,越多越好。”
“你呢?”
“我拖住他们。”
阿May的手指在我手臂上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然后她松开手,猫着腰往后门的方向摸过去。她的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白衬衫在黑暗中晃了一下,被货架遮住了。
脚步声停在保险柜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
三道手电筒的光同时照在绿色的铁柜子上。我蹲在保险柜侧面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墙壁。墙是水泥的,粗糙的颗粒硌着脊梁骨。
“就是这个?”一个粗嗓门问。
“就是这个。老东西,死沉。三个人抬够呛。”
“别抬。用车。小四轮停在后面。”
“后门锁着。”
“我带了钳子。”
粗嗓门从腰间掏出一把大力钳,在手电光里晃了晃。钳口是新的,镀的锌层还发着亮。
我从阴影里站起来。
“不用麻烦了。”
三道手电筒同时照在我脸上。光太强,我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见三张脸——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T恤,脚上是人字拖。不是厂里的人。王主管从外面找的。
“,有人!”
粗嗓门往后退了一步,大力钳举在前。另外两个也愣了,手电筒的光在我脸上晃来晃去。
“你是谁?”
“陈锐。富韵电子C拉的。”
我把手放下来,让手电光直接照在脸上。刺眼,但忍着。跛豪教过我,跟这种人说话,不能眨眼。一眨眼,对方就觉得你怕了。
“C拉?”粗嗓门旁边一个染黄毛的笑了,“打螺丝的啊?你他妈一个打螺丝的,大半夜跑仓库来什么?”
“跟你们一样。”
“一样?”
“来拿钱的。”
三个人的表情变了。粗嗓门把大力钳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我看见他后腰上别着一东西,黑色的,不是刀,是短钢管。
“王主管跟你说保险柜里有十万是吧?”我把后背从墙上直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在我脸上晃动。“他是不是还跟你们说,事成之后,分你们两万?”
没人说话。手电光晃动的幅度变小了。
“他骗你们的。保险柜里不止十万。”
粗嗓门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审计组待了两天。账本我翻过。林振堂走之前,不只在保险柜里放了工资备用金。他把自己的私房钱也放进去了。现金。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我编的。林振堂有没有私房钱,我不知道,王主管也不知道,这三个被雇来搬保险柜的人更不知道。但他们会信。因为王主管只告诉他们十万,分他们两万。十万人分两万,一个人不到七千。二十万,他们就该分更多。
“王主管让你们来搬保险柜,只分你们两万。剩下八万,他一个人吞。”
我顿了顿。
“不对。应该是剩下十八万。”
三道手电筒的光都定住了。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外面风吹铁皮的声音。
“你怎么证明?”黄毛问。
“不用证明。你们把保险柜搬回去,王主管打开,里面多少钱只有他知道。他说十万就十万,你们敢翻他的保险柜数吗?”
黄毛不说话了。
粗嗓门盯着我,手电筒的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照在我的灰色T恤上,照在老鹰印花上,照在左边那只比右边高的翅膀上。然后他笑了。
“小子,你嘴皮子挺利索。但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别搬?”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
四
粗嗓门的眉毛挑起来了。黄毛和另一个小子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个法?”
“保险柜,我知道密码。你们有钥匙。我一个人打不开,你们不知道密码也打不开。合在一起,打开。里面的钱,我要一万,剩下的你们和王主管分。至于你们跟王主管报多少,那是你们的事。”
粗嗓门沉默了。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光斑里飘着灰尘。他把大力钳在手里转了两圈,钳口开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密码是多少?”
“打开告诉你。”
“,万一你骗我们呢?”
“我人在这儿。一个打螺丝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你们来厂里,C拉,我工位在左手第三排。跑了我,富韵电子两千号人,随便问。”
这是实话。也是赌。赌他们不会想到,一个打螺丝的敢在三个带着钢管和大力钳的人面前站着说话。赌他们会算账:跟王主管分,一个人分七千;跟我,一个人分多少,看他们自己跟王主管怎么报。
赌人性里最可靠的那个东西——贪。
粗嗓门把大力钳别回腰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在LED灯下泛着光。保险柜的钥匙。王德发给他们的。
“开。”
我把钥匙进锁孔。左手转动密码转盘,右耳贴在柜门上。三个人的手电光同时照在转盘上,黄铜的刻度被照得发亮。
17。43。
到第三个数字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刚才听到一半被打断,最后一个数字没有听全。只知道在60到70之间。
赌。
61。没有声音。
63。没有。
65。
“叮”的一声,比前两次都轻,但没错。金属销子落进凹槽的声音。
我握住柜门把手,往下一压。咔嗒。保险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三道手电光同时挤进那条缝里。
我把门拉开。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钞票。不是十万,也不是二十万。那些钞票上面,还压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橡皮筋扎着。
我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摞钱。
然后听见粗嗓门的声音。
“别动。”
手电光从保险柜里移开,全部照在我脸上。粗嗓门的钢管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黄毛和另一个小子往两边散开,三个人把我围在保险柜前面。
“密码知道了。钥匙本来就在我们手里。保险柜开了。还要你什么?”
粗嗓门笑了。不是肥波那种笑,不是跛豪那种笑。是一个人在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那种笑。
我也笑了。
“你们确定?”
五
仓库外面,突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手电筒。是十几把手电筒同时亮起来的光,从仓库的窗户、后门、货架之间的通道涌进来。光柱交织在一起,把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粗嗓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刘德富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大号手电筒,另一只手拎着一铁管——车间里用来撬物料箱的那种。他身后是阿光、老赵、阿珍,还有C拉的其他工人。不止C拉,A拉、B拉的人都来了。几十号人,穿着睡觉时穿的背心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拿着扳手、铁管、木棍,还有一个人举着一把炒菜用的锅铲。
人群从三个方向涌进仓库,把保险柜和三个人围在中间。
阿May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的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白衬衫肩膀上的破口更大了,露出整个肩头,她没管。
“你们刚才说,要他来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粗嗓门的手电筒垂下来了。钢管还握在手里,但攥着钢管的指关节已经不白了。黄毛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货架上,空纸箱晃了晃。
“我问你话呢。”阿May又往前走了一步。浪卷发披在肩上,仓库里的手电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没有一个影子,像是站在舞台正中间。
“要他来什么?”
粗嗓门松开了钢管。钢管落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滚到刘德富脚下。刘德富抬脚踩住,铁管压在鞋底下面。
“我们……就是王主管叫来搬东西的……”黄毛的声音打着颤,“别的我们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黄毛拼命点头。
阿May转过身,看着保险柜里那些钞票和牛皮纸信封。手电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保险柜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钱,整整齐齐地码着,像砖头一样。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钱。
是几张照片。
手电光里,照片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林振堂。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不是林太太。背景是澳门的某个地方,葡京赌场前面的广场。照片背面写着期:1999年12月。
阿May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放回信封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老吴。”
财务科的老吴从人群里挤出来,五十多岁的人,穿着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把保险柜里的钱清点一下。按工资表,发给大家。”
老吴推了推老花镜,蹲到保险柜前面,开始数钱。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钞票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阿May转过身,看着粗嗓门三个人。
“你们三个,把王主管的地址留下。然后走。”
粗嗓门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阿May接过,看都没看,揣进兜里。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挤了出去。铁皮被撞得哗啦啦响。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六
凌晨两点,仓库里的钱清点完了。
工资备用金十万,一分不少。林振堂的牛皮纸信封里,除了照片,还有五万块钱现金。一共十五万。
老吴蹲在地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领钱,签个字。没有人挤,没有人抢。手电光里,每个人的脸都是安静的。
阿珍领了七百。刘德富领了五百五。老赵领了八百。阿光领了四百——他上个月请了五天假。
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走过去。
“陈锐。基本工资五百,岗位津贴——没有。全勤奖——迟到一次,扣了。合计四百八。”
老吴从钞票堆里数出四百八十块递给我。四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钞票是旧的,折痕密密的,带着保险柜铁锈的味道。
我接过钱,折好,揣进兜里。兜里原来还有八十多块,加起来,五百多。到东莞十天,身上第一次有超过五百块钱。
阿May最后一个领。两个月工资,一千六。她接过钱的时候,手没有抖。一张一张数完,对折,塞进白衬衫的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小块。
“照片怎么办?”我问她。
阿May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手电光里,信封的边缘露出照片的一角。林振堂的脸在葡京赌场前面笑着。
“留着。”
她把信封拿起来,也塞进兜里。
“郑老板的人明天还要来。周敏会想知道保险柜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厚街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锐。”
“嗯。”
“你今天说密码是17、43、65。是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手电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在阴影里。浪卷发披在肩上,被夜风吹起来几缕。
“打螺丝的,会听保险柜?”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人群渐渐散了。工人们拿着工资,三三两两地走回宿舍。手电光在厂区的路上晃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林振堂,有人在数钱,有人说明天要去厚街镇上吃一顿好的。
刘德富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锐,你今晚,牛。”
他拎着那铁管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句‘’,是真的想跟他们分钱,还是拖时间?”
我想了想。
“都有。”
他嘿嘿笑了两声,拎着铁管走了。
阿May是最后一个离开仓库的。她站在保险柜前面,看着那个空了的绿色铁柜子。柜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林振堂九六年把它从台湾运过来的时候,跟我说,这个保险柜要用到富韵电子上市那天。”
她把柜门推上。咔嗒一声,锁舌弹回原位。
“他骗我的第一件事。”
然后她转身走出仓库。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身影消失在厚街的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兜里的四百八十块钱贴着大腿,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叠钞票的厚度。
到东莞第十天的夜晚。厂子被掏空了,老板跑了,主管跑了。但工资发出来了。
两百多个工人,明天还会继续打螺丝。传送带还会继续转,电批还会继续响。
东莞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