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林阳正在煮泡面。
晚上九点半,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站在厨房里等水开。
门铃响了三声,急促,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笃定。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王胖子。
林阳打开门,王胖子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两瓶白酒,右手拎着一袋卤味,腋下还夹着一箱啤酒。
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卖部,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你搬家还是进货?”林阳侧身让他进来。
“少废话。”王胖子把东西往餐桌上一顿,发出咣当一声巨响,“今天老子非把你灌趴下不可。”
王胖子挤进来,把两个袋子往餐桌上一顿,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一把折叠椅,一张简易餐桌,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纸箱——
“你这地方,跟被抢劫了似的。”
“刚搬来,还没收拾。”
“搬来快一个月了还没收拾?”王胖子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瓶白酒,六瓶啤酒,一盒卤味,一袋花生米,两鸭脖,“你就是懒。”
林阳看着桌上那堆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胖子,你拿这么多酒——”
“今晚非把你小子灌趴下。”王胖子拉过折叠椅坐下,又从厨房搬了把塑料凳,拍了拍凳面,
“坐。今天咱哥俩不醉不归。”
林阳坐下来,看着王胖子熟练地拆开卤味盒子、撕开花生米袋子、拧开白酒瓶盖,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灌趴他?
王胖子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林阳,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一杯倒的林阳了。
千杯不倒,系统给的技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别说一瓶白酒,就是再来十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然后看着王胖子先趴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行。”他说,“看来上次给你地上,你还不服啊。”
“……”王胖子噎了一下,“那不算,上次你他妈给我下药了。”
“我没下药。”
“那你一杯倒怎么把我喝趴下的?”
林阳笑了笑,没解释。
王胖子拧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林阳倒了半杯——他没敢倒满,怕林阳一口就趴了,那今晚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来,走一个。”王胖子端起杯。
林阳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王胖子一仰头,了。
林阳一仰头,也把杯底那点白酒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清澈得像矿泉水。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给他倒了小半杯。
“再来。”
林阳又了。
王胖子的表情开始变了。他看了看林阳的脸——没有红,没有出汗,没有皱眉头——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往深处想。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灌酒,是套话。
两人开始吃菜聊天。
王胖子聊工作上的破事,聊最近看的剧,聊大学同学的近况——谁升职了,谁结婚了,谁生了二胎。
林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酒慢慢往下喝。
一杯白酒下肚,王胖子的脸开始泛红。
林阳的脸一点变化都没有,白净得像没喝过一样。
王胖子心里有点没底了。
他又给林阳倒了一杯,这次倒满了——二两。
“来,这杯敬咱们大学四年。”
林阳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了。
二两白酒,像喝水一样咽下去了。
王胖子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林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我去练了?”
“练什么?”
“喝酒。”
林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是吧。”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开始犯嘀咕,他今天来,可不是单纯为了喝酒的。
苏晴前天找他了。
电话里她哭了,哭得很厉害,说她联系不上林阳,说林阳不接她电话不回她消息,说她知道自己错了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王胖子问她怎么了,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李涛的事,聊天记录的事,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王胖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问了一个比较私密的事情。
得到了苏晴肯定的回答:“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有林阳一个男人。”
他说不上来谁对谁错。
苏晴确实做错了,但林阳那段时间也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
感情这种事,外人没法下结论。
但他还是想帮一把,他也想向林阳证实一下,毕竟这是苏晴的单方面的称述。
不是为了站队,是想让两个人把话说清楚。哪怕是分手,也得是当面说,而不是隔着屏幕删掉联系方式就完了。
所以他来了。
他想从林阳嘴里听到真话——对苏晴到底还有没有感情?这段感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林阳说“有”,他就把楼下的苏晴叫上来。
如果林阳说“没有”,他就一个人喝完这两瓶酒,然后走人。
“林阳。”王胖子端起酒杯,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跟苏晴……真没可能了?”
林阳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有说话。
王胖子怕他不说,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放屁。”
林阳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胖子。”他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来,是她让你来的吧?”
王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是——”
“你别装了。”林阳看着他,“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阳问。
王胖子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说她错了。”他看着天花板,“说她想见你一面。”
林阳没说话。
“她还说——”王胖子顿了一下,“她知道你不信她,但她希望你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阳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胖子,”他说,“你信她吗?”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哭了好几次。我觉得她……应该是真的后悔了。但感情这种事,不是后悔就能回去的。”
他看着林阳。
“所以我来问你。你要是说还有可能,我就劝你们见一面。你要是说彻底没戏了,我今晚喝完这两瓶酒就走,以后再也不提。”
林阳放下酒杯,看着王胖子。
“胖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跟你说,她跟李涛没有。你信吗?”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她说得很肯定,不像撒谎。”
林阳点了点头。
“我也信。”他说。
王胖子愣了一下:“那你——”
“但她犹豫过。”林阳打断了他,“半个月里,她每天跟他聊天,收他的礼物,跟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是不知道怎么选,她是不想选。”
林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胖子,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一方面我害怕,我没有安全感,一方面才发现这社会真难混啊,与其每天疑神疑鬼的,不如......”
王胖子沉默了。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那你还爱她吗?”王胖子问。
林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爱过。”他说,“但现在……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她。”林阳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但我知道,我跟她回不去了。”
王胖子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闷了半杯。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林阳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她是不是在下面?”林阳问。
王胖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胖子。”
王胖子抬起头,看着林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对。”王胖子说,“她在楼下。在我车里。”
林阳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胖子的二手途观,车灯没开,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林阳知道,她就在那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等着王胖子给她发消息。
消息只有两种可能——“上来”或者“走吧”。
林阳站在窗边,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在图书馆门口捡书的样子,想起她戴红色围巾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明天想吃小笼包的样子。
也想起那天晚上,她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看到他拿着她的手机,表情一瞬间变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餐桌边,坐下。
他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王胖子看着他,没说话。
林阳放下杯子,看着王胖子。
“胖子,你跟她说——”
王胖子的手握紧了手机。
“让她回去吧。”
王胖子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发了出去。
楼下,车里。
苏晴的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到王胖子的消息:“走吧。”
就两个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落在屏幕上,把那两个字晕开了。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苏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她想起三年前,林阳骑着自行车载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说“林阳你骑慢一点”,他说“抓紧了”。她抱得更紧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这样抱着他一辈子。
可她自己怎么这么蠢呢?
苏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楼上,林阳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完。
王胖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酒瓶,给林阳倒了半杯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
“来,”王胖子端起杯,“喝酒。”
林阳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了。
王胖子放下杯子,看着林阳的脸——没有红,没有出汗,眼神清澈得像矿泉水。
“林阳。”
“嗯。”
“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练的酒量?”
林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最近。”
“最近?”王胖子不信,“你上周还一杯倒呢。”
“人都是会变的。”林阳拿起酒瓶,给王胖子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个杯底,“胖子,今晚你带来的酒,我陪你喝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喝完以后,别再提她了。”
王胖子看着林阳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尘埃落定的东西。
“行。”王胖子端起杯,“我答应你。”
两个人碰杯。
夜还很长,酒还有很多。
窗外的风继续吹,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只有这间屋子还亮着灯,两个男人坐在灯下,一杯接一杯地喝。
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