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雨是个神奇的存在。
她在这个部门了三年，业务能力一般，但摸鱼能力堪称一绝。
她能在一秒钟内把电脑屏幕从淘宝切换到Excel，
能在主管走过来的时候自然地拿起一份文件假装研读，
能在开会的时候用笔记本画小猪然后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好像在做笔记。
林阳跟她搭档了没几天，就学会了一套完整的职场生存技能。
“我跟你说，”王小雨咬着吸管，表情很认真，“在李氏这种地方，你不能光会活。”
“那还要会什么？”
“还要会看起来在活。”
林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真有道理。
于是入职一周后，林阳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双重生活。
白天，他是李氏集团市场部最不起眼的品牌专员，坐在十六楼靠窗的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和PPT模板消耗时间。
晚上，他是素心画廊的常客，站在一幅幅油画前面，像个备考的美术生一样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
而连接这两重生活的，是一道狭窄的缝隙——上班时间的摸鱼。
说“摸鱼”不太准确。
林阳的本职工作并没有落下，该做的表格做了，该跑的流程跑了，周斌交代的事情一件没耽误。
但在这个基础上，他每天至少要挤出两个小时来私活——查资料，背画家的生卒年份，记流派特征，学怎么分辨油画和水墨的笔触。
“林阳，你又在看什么？”
王小雨的声音从背后炸开的时候，林阳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幅莫奈的《睡莲》，嘴里念念有词。
他锁屏的速度很快，但王小雨的眼睛更快。
“哟，莫奈？”王小雨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举起来看了两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了？”
“还我。”
“不还。”王小雨把手机举得更高，笑嘻嘻地退了两步，“你先说，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谈恋爱了啊！”王小雨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不然谁上班时间看莫奈？你是不是约了哪个文艺女青年去美术馆？”
林阳站起来，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王小雨灵活地一闪，差点撞到隔壁工位的隔板。
“王小雨，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王小雨把手机藏在身后，仰着脸看他，“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还你。”
林阳叹了口气。
“没有谈恋爱。没有约人。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王小雨眯起眼睛，
“你骗鬼呢。上周你就在看，上上周也在看。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准时掏出手机看画。有时候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你以为我没看到？”
林阳沉默了一秒。
王小雨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像个没心没肺的高中生，但观察力是真的强。
“我就是在学习。”他说。
“学习什么？”
“艺术鉴赏。”
王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艺术鉴赏？林阳，你是不是被什么成功学洗脑了？什么‘提高审美层次才能走上人生巅峰’那种？”
“差不多吧。”
王小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手机还给他，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行，那你跟我说说，你都学了什么？”
林阳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真想听？”
“真想听。”王小雨托着下巴，一脸真诚，“反正这会儿没事，斌哥开会去了，咱们摸会儿鱼。”
林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手机上的笔记软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行。
“印象派，代表人物莫奈、雷诺阿、德加。特点是注重光影变化，笔触松散，色彩明亮。莫奈的《睡莲》系列有约250幅，创作于晚年，当时他患有白内障……”
王小雨凑过来看，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你连白内障都记了？”
“背景信息有助于理解作品。”
“你这哪是艺术鉴赏，你这是备考美院。”王小雨翻了一页，
“后印象派，梵高、高更、塞尚。梵高生前只卖出一幅画，《红色的葡萄园》，售价400法郎。死后作品拍出天价，《星空》……”
她抬起头，看着林阳的眼神变了。
“林阳，你到底想什么？”
林阳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
“我说了，就是在学习。”
“你学这个有什么用？咱们是搞市场营销的，又不是搞拍卖的。”
林阳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可能没用。但学了总比不学好。”
周斌去开总监会了，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快要下班的气息。
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有人明目张胆地趴在桌上眯觉。
王小雨拉了把椅子坐到林阳旁边，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给他看她的周末计划。
“你看这家店，新开的，烤肉自助，一个人九十八，你说值不值？”
“值。”林阳敷衍地看了一眼。
“那这家呢？料，单人套餐一百八十八，送一杯梅子酒。”
“贵。”
“那你请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师父啊。”王小雨理直气壮，“你没听过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要是不请我吃顿饭，我就饿死了，以后谁带你？”
林阳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行，下周请你。”
“这周六。”
“周六我有事。”
“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你又没对象。”王小雨说完，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阳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没事，你说得对，我没对象。但我周六真有事。”
“什么事啊？相亲？”
“学画画。”
王小雨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笑得趴在桌上直抖。
“你？学画画？”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阳，你是要转行当艺术家吗？”
林阳没理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脑。
王小雨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凑过来：“不是，你说真的？你学画画吗？”
“陶冶情。”林阳面无表情。
“呸。”王小雨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用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行吧，那下周，你请我吃饭，不许再推了。”
“行行行。”
王小雨满意地站起来，端着空茶杯走了。
林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小雨这个人，嘴碎，八卦，爱管闲事，但心眼不坏。
在她面前，林阳不用绷着，不用算计，不用想着怎么攻略谁、怎么接近谁。
就是两个普通同事，你损我一句，我怼你一下。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能喘口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