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盛姿集团总部大楼。
客户部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周苒将手里的履历表推回桌面,视线越过无框眼镜,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
其实复试走流程只是个过场,裴淮序那边早就让总助办透了口风。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霓雾的高定水准在圈内有目共睹。”周苒合上文件夹,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但我这人说话直,盛姿的客户部考核标准向来苛刻,裴总亲自打招呼塞进来的人,你是头一个。所以,冒昧问一句,你和裴总是……”
“不是男女朋友。”苏青瓷答得脆,连语气都没起伏,“周总放心,我来盛姿是谈工作的,私事不掺和。”
虽然名义上是联姻,但她没打算顶着裴太太的头衔在职场招摇过市。
周苒挑了挑眉,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直接拿出一份入职协议:“那就好,欢迎加入盛姿。下周一办手续,直接跟,正好盛姿正在推进大秀,你手上的霓雾工作室可以让你省不少力气,双方算是关系。”
走出盛姿大楼,冷空气让苏青瓷的精神清明了几分。
坐进车里,启动引擎,她没有立刻踩油门。脑子里过了一遍芬姨昨天提过的话——徐雅琴又去苏家闹了。
十年了,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徐雅琴演不腻,她也看烦了。
苏青瓷打转方向盘,车子汇入主道,朝着南港区开去。
半小时后,车停在南港区老街的一家杂货铺前。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打麻将的招租广告。店门关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那边才接起,背景音嘈杂。
“又怎么了?”徐雅琴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尖锐且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虚弱。
“芬姨说你昨天去苏家了。”苏青瓷看着紧闭的卷帘门,“店也没开,你去哪了?”
“去哪?我还能去哪!”徐雅琴嗓门拔高,“我胃病犯了在医院挂水!你那个不争气的养父又拿钱去地下赌场了!你倒好,回了豪门当大小姐,现在连声妈都不愿意叫了是吧?”
苏青瓷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他欠了多少?”
“问这个什么?你还会替他还?我告诉你苏青瓷,别以为你认祖归宗了就能甩掉我们。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嫁进裴家了,彩礼总得有吧?我要两百万,一分都不能少,就当是你还我这十六年的饭钱!”
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抱怨和索要,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青瓷喉咙发紧。她想反驳,想问问她这十六年到底是养女儿还是养血包,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涩。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钱我会打过去。”
她直接切断通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调转车头,她开向了城郊的景区别墅区。这是她去年拿裴家给的第一笔聘金,全款给徐雅琴和孙胜买的养老房。
车子在距离那栋联排别墅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
苏青瓷刚推开车门,脚步硬生生顿住。
院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粉色保时捷卡宴。车牌号她认识——苏青溦的。
她站在冷风里,隔着低矮的欧式铁艺栅栏,看向落地窗内。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徐雅琴没有在医院挂水,孙胜也没有在赌场厮。他们坐在进口沙发上,徐雅琴正拉着苏青溦的手,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孙胜则在一旁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那个他真正的亲生女儿。
画面其乐融融,母慈子孝。
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苏青瓷静静地站了两分钟。风吹透了风衣,但她觉得挺可笑的。
在苏家,她是个用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在孙家,她是个负责买单、随叫随到的提款机。两边都想榨她,却又都把她当成彻头彻尾的外人。
没有多留一秒,她转身上车,踩下油门,车影利落地消失在路口。
……
夜幕降临,城西,帝豪KTV顶层VVIP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推开,重金属音乐和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裴淮序脱下沾了寒气的大衣,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在一片群魔乱舞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哎哟,咱们裴大忙人可算来了!”翟子旭拎着一瓶黑桃A凑过来,大喇喇地往他杯子里倒酒,“说好的白天跑马场,你放我们鸽子,晚上开趴你又迟到。怎么着,现在赚钱比兄弟重要了?”
裴淮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购案的尾声,高管全在会议室熬着,我总不能自己跑出来玩。”
“行行行,你理亏,先自罚三杯。”旁边梁梦起哄。
几个人闹了一阵,翟子旭探头往他身后张望:“不对啊,嫂子呢?昨天群里不是说好了带出来认认人吗?怎么又是你一个人单刀赴会?”
“她工作忙,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场合。”裴淮序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啧啧啧。”翟子旭咂嘴,回头冲其他人挤眉弄眼,“听听这护短的劲儿。平时叫你出来喝个酒比登天还难,现在有了老婆,连理由都找得这么冠冕堂皇。这叫什么?铁树开花,枯木逢春啊!”
包厢里顿时一阵哄笑。
裴淮序懒得理他,拿过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裴淮誉从台球桌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裴淮序旁边,递了烟过去:“哥,说正事。”
“讲。”裴淮序没接烟。
“苏家那个老头子最近找人搭线,想通过稀土生产线跟咱们盛宇。你也知道,新能源那块现在卡得严,稀土指标是个香饽饽。他打的旗号可是你的老丈人,这事儿下面的人不敢随便定夺,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裴淮序眼皮都没抬:“周三让他带企划书来公司见我。”
裴淮誉眼睛一亮:“你这是同意让利了?”
“在商言商。”裴淮序把玩着手里的银色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盛宇旗下的矿产公司只收合格的矿石,不收澳门的赌债。他苏家那个烂摊子,想拿几张破单子套盛宇的现金流填窟窿,做梦。”
话音落地,裴淮誉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懂了,公事公办。”
包厢里的烟味越来越重。几个陪酒的女孩被翟子旭逗得花枝乱颤,香水味混着烟酒气,熏得人脑仁疼。
裴淮序看了一眼腕表,晚上十点半。
“出去透透气。”他站起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个半露天的吸烟区。夜风冷冽,吹散了身上的浮躁。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烟,猩红的烟头在指间明灭。
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那女人今天去盛姿复试,到现在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一烟抽完,他碾灭烟蒂,转身往回走。
刚推开包厢门,里头的牌局正打得火热。
翟子旭甩出一对A,抬头瞥见他,嘴欠的毛病又犯了:“老裴,你这刚结婚,火力够猛的啊,时不时就得出去冷静一下。怎么着,昨晚春宵苦短,跟嫂子把事儿办了?”
裴淮序脚步一顿,走到沙发前坐下,语调不起波澜:“你们脑子里除了下半身那点事,没别的了?”
“少装清高。”梁梦扔出两张牌,“圈子里谁不知道你裴淮序洁身自好到了变态的地步,平时连个母蚊子都不让近身,兄弟也没见这么多年为谁折过腰。怎么着,对这位苏大小姐也是走肾不走心?”
“对对对!”有人附和,“裴爷向来只讲规矩不讲感情。女人嘛,关了灯都一样。”
裴淮序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这些年他们开惯了这种玩笑,他通常一笑置之,但今天听着,莫名觉得刺耳。
见他不说话,翟子旭更是来劲了,扔下牌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老裴,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吧?”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包厢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裴淮序抬眸,视线扫过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发小。
他站起身,拿起大衣套上,整理了一下领口。
“无聊透顶。”
扔下这四个字,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推门离开。
包厢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