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裴淮序一脚踩下刹车,库里南稳稳停在路边。
后方那辆包的亮橘色法拉利紧跟着一个甩尾,停在几米外。车门剪刀般弹起,翟子旭率先跳下车。副驾上下来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后座还跟着一个。
“老裴,跑什么!”翟子旭走近,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裴淮序推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顺手摸出兜里的烟盒,磕出一咬在嘴里,“有事说事。”
“这不梁梦今天过生嘛,我们在后海那边包了场子。”翟子旭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女孩,“可嘉刚回国,非吵着要见你。走呗,一起喝两杯。”
梁梦是个明艳的大美人,笑着打招呼:“裴哥,给个面子。”
王可嘉则是翟子旭的表妹,目光越过裴淮序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库里南副驾上那抹模糊的人影。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是个女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裴淮序拿出看了一眼。
苏青瓷发来的消息:【你去忙,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女人,把自己撇得真净。
裴淮序没回消息,直接拉开副驾车门。冷风倒灌,苏青瓷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羊绒大衣,正低头在手机上叫车。
“大半夜的,打什么车。”裴淮序手肘撑在车门上,挡住风口,“去坐一会,顺路送你。”
不容拒绝的语气。苏青瓷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外头站着他那帮二世祖朋友,这会儿要是强行下车走人,场面太难看。
她收起手机,顺从地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下了车。
王可嘉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哇,裴哥,这谁啊?藏得这么严实。嫂子好,我是可嘉!”
这一声“嫂子”喊得清脆响亮。
翟子旭和梁梦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苏青瓷。清雅绝尘的一张脸,素颜,身上披着裴淮序常穿的那件大衣,底下是松垮的家居服。这打扮,太居家,太惹人遐想。
苏青瓷抿了抿唇,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只是个普通朋友。
“别乱叫。”裴淮序抽了口烟,吐出青白色的烟雾,语调慵懒,“不是女朋友。”
王可嘉一愣,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啊?那……”
“是我老婆。”裴淮序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路边的空气安静了三秒。
“!”翟子旭第一个跳起来,连退两步,“老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怎么不知道!”
梁梦也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苏青瓷,原本带着点审视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敬畏。
王可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苏青瓷也被他这句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她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裴淮序接收到她的目光,没事人一样踩灭烟头,顺手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走了,去酒吧。”
半小时后,后海某高端酒吧的卡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苏青瓷捧着杯温水,坐在裴淮序身侧。周围是一圈敬酒的、搭讪的、好奇打探的。裴淮序游刃有余地挡回所有试图灌她酒的人。
趁着翟子旭去洗手间的空档,苏青瓷凑近裴淮序耳边,压低声音:“你刚才嘛直接说出来?”
裴淮序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她。距离极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薄荷烟草味。
“这帮人圈子小,嘴又碎。”他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格外清晰,“今天要是说你是女朋友,明天京市大半个圈子都在猜你什么时候被甩。已婚身份是个好用的挡箭牌,能省去百分之九十的麻烦。这跟针对朋友无关,纯粹是效率最高的最优解。”
资本家的算盘,打得真响。苏青瓷无话可说,喝了口水。
凌晨一点,迈巴赫终于停在了苏青瓷租住的老小区门外。
“到了。”裴淮序解开安全带。
苏青瓷推开车门,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过去,“谢谢,改天洗净还你。”
“不用。”裴淮序没接,“拿着穿吧,我下去买包烟。”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大门走。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坐在岗亭里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手电筒的光晃了过来。
“哟,小苏下班啦?”大爷看清是苏青瓷,笑着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裴淮序身上,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豪车。
“小伙子又来送我们小苏啊。”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你那辆大车,底盘高,咱们小区路窄,这几次看你停外面挺费劲的吧?”
这几次?
苏青瓷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裴淮序。
裴淮序面色不改,熟练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华子递给保安大爷:“大爷记性真好,是来过几次,接她下班。”
“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就是上心。”大爷宝贝似的把烟夹在耳朵上,笑眯眯地按下道闸按钮。
走过门岗,苏青瓷停住脚步。
“你什么时候来过?”她问。
“路过。”裴淮序指了指对面的小卖部,“进去吧,早点休息,后天面试好好表现。”
说完,他转身朝街对面走去,背影挺拔。
苏青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直到他走进小卖部,才转身进了小区。
刚走到三楼,还没拿钥匙,防盗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闺蜜李阮穿着卡通睡衣,手里举着半黄瓜,眼睛瞪得像铜铃。
“瓷宝!我刚才在窗户那可是全看见了!”李阮一把将苏青瓷拉进屋,顺手反锁门,两眼放光,“刚才楼下那个极品帅哥谁啊?那身段,那腿长,绝了!你从哪拐来的?”
“普通朋友。”苏青瓷换鞋,往客厅走。
“放屁!”李阮跟在她屁股后面,“普通朋友大半夜送你回来,还披着男人的大衣?你这衣服上的味道,一闻就是高级货。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联姻对象,裴什么来着?”
苏青瓷没理她,倒了杯水喝。
“哇塞,你居然吃得这么好!”李阮兴奋得直跺脚,凑近了端详苏青瓷的脸,“放着这么帅气的老公,你不趁早睡了他,留着过年啊?”
“你个大黄丫头,脑子里一天天装的什么。”苏青瓷被她说得耳发烫,没好气地推开她。
李阮笑嘻嘻地咬了口黄瓜,话锋一转:“对了,今天下午我去省医院拿体检报告,你猜我看见谁了?”
苏青瓷动作停住,转头看她。
“徐雅琴。”李阮撇撇嘴,“一个人在消化内科那边排队,我多嘴问了护士一嘴,说是胃病复发,做了个胃镜,情况不太好。”
听到这个名字,苏青瓷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六岁那年,学校组织体检。苏青瓷拿着体检单回家,无意中看到父母的血型记录。两个O型血的人,怎么可能生出AB型血的女儿?
顺藤摸瓜,一场错换人生的豪门狗血剧被揭开。
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而是京市苏家的真千金,而那个霸占了苏家大小姐位置、被全家宠上天的苏青溦,才是徐雅琴的亲生女儿。
真相大白那天,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亲情回归。
徐雅琴哭着求苏家不要把苏青溦赶走,苏青溦更是闹得要死要活。最终的方案是:各回各家,但苏家依然认苏青溦这个养女。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明明是苏家正牌千金,却活得像个外人。
而苏青溦,那个抢了她十六年人生的假姐妹,依旧高高在上,霸占着苏家的一切,不仅对生母徐雅琴态度冷漠,更视她苏青瓷为眼中钉。
“她活该。”苏青瓷回过神,语气凉薄,“自己的亲女儿都不管她,你什么心。”
“我就是跟你提一嘴。”李阮把剩下的黄瓜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卫生间准备洗脸睡觉。
没过一分钟,卫生间里传出李阮的惊呼:“瓷宝!进贼了?”
苏青瓷走过去,“怎么了?”
“你洗漱架上的东西呢?”李阮指着空荡荡的架子,“电动牙刷、洗面、面霜全没了,贼现在连这都偷?”
苏青瓷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来,刚才为了在蒋老太太面前演戏,她的全套洗漱用品还躺在观江路别墅一楼客卫的洗手台上。
“借给朋友拍照当道具了。”苏青瓷面不改色地扯谎。
“什么朋友拍照要用别人用过的洗面?”李阮一脸狐疑。
“就……拍个生活博主的vlog,需要点真实感。”苏青瓷敷衍过去,拿出手机。
没有洗漱用品,今晚连脸都洗不了。
她打开微信,找到裴淮序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我那套洗漱用品还在你那,明天有空我过去拿一趟。】
五秒钟后,屏幕亮起。
不是回复,而是微信转账。
【转账金额:500,000.00元】
苏青瓷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她点开。裴淮序那低沉慵懒的嗓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响起:“钱收着,去买套新的,旧的留在我这,以备不时之需。老太太随时可能搞突击检查,省得麻烦。”
李阮就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盯着苏青瓷手机屏幕上那串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瓷宝……”李阮声音都在发颤,“你那个什么牌子的洗面,要五十万?裴总这大腿,还缺挂件吗?”
苏青瓷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一阵无言。
这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但是,确实好用。
她没退回,直接点了接收,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酒店顺回来的备用洗具,开始洗漱。
水流声掩盖了李阮在旁边的啧啧赞叹,明天就是盛姿的面试,方涛留下的烂摊子,还有苏青溦在暗处的使绊子。
这一战,必须赢。至于裴淮序,这五十万的“道具费”,她迟早会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青瓷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小区门口保安大爷的那句话。
“这几次看你停外面挺费劲的吧?”
他早就来过。
什么时候?为什么来?
疑问在黑暗中发酵,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窗外,京市的夜风依旧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