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市区主道,车厢内沉香味道若有若无。苏青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着今天的各项对策。
前方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一个背着亮黄色书包的小学生,手里拍着皮球,皮球突然脱手,骨碌碌滚向马路中央。小孩想都没想,直接冲了出去。
此时侧方一辆厢式货车正加速驶来。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极其刺耳。裴淮序猛打方向盘,一脚急刹,车身硬生生横在货车和斑马线之间。
没等苏青瓷反应过来,裴淮序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大步流星跨过去,单手拎起那个吓傻的小孩,另一只手捞起皮球,把人带回人行道,一把塞进刚追上来的家长怀里。
货车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裴淮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隔着挡风玻璃,苏青瓷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家长连连鞠躬,他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没说教,没多余动作。直接,利落。
苏青瓷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多了一层新的认知。
商场上的伐果断,原来在生活中是这种具体且有温度的呈现。他骨子里那种对生命的下意识维护,与平时冰冷理智的商人形象形成一种奇特的撕裂感。
车子刚驶过路口,仪表盘上的屏幕亮了。
车载蓝牙接通。
“小子,在哪儿呢?”蒋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音充斥车厢。
裴淮序看了一眼时间:“还在外面,回观江路的路上。”
“那你们快点,我和你妈已经快要进你小区地库了,五分钟后电梯口见。”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苏青瓷背脊一僵,时间比原定的提前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两人甚至还没对完最后一遍台词。
裴淮序没说话,直接切了运动模式。迈巴赫在车流中穿,引擎声低沉轰鸣,直奔观江路别墅。
进门,换鞋。
苏青瓷拎着自己的手提包径直走向主卧卫生间。她得赶在老太太进门前,把私人物品摆好,制造同居的假象。
宽大的洗手台上,裴淮序的男士护肤品摆放得极其规整。苏青瓷拿出自己的洗漱包,往旁边腾位置,手肘往后一退,不小心碰到了边缘的一个白瓷瓶。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突兀,液体在地砖上蔓延,散发着昂贵木质香调的味道。
裴淮序听到动静走过来。他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地上的玻璃碴。
“抱歉,没估好距离。”苏青瓷去找扫把,“什么牌子,我原价赔。”
“不用。”裴淮序拿过她手里的扫把,自己动手清扫,“算工伤,甲方报销。”
三两下扫净。他顺手把那个装满“道具”的购物袋,放在了洗手台最显眼的位置,三个颜色鲜艳的方盒大喇喇地躺在透明袋子里。
苏青瓷挪开目光。
叮咚——
门铃响起。
苏青瓷去拿毛巾的手停住。
“别慌。”裴淮序把扫把放好,“按我们对好的剧本来。”
他转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老太太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盘扣唐装,手里拄着乌木拐杖,身后跟着气质雍容的裴母李梅。
“怎么磨磨蹭蹭的。”蒋老太太一边抱怨,一边迈进玄关,目光精准地落在鞋柜上。那里,一双女士平底鞋和裴淮序的皮鞋紧挨在一起,老太太眼底闪过满意的光。
“,妈。”裴淮序接过李梅手里的礼盒,“怎么提前过来了。”
“还不是怕你们年轻人搞突击检查那一套,我得来看看你们小两口平时到底是怎么过的。”蒋文华说着,直接往客厅走。
李梅脱下大衣递给儿子,环视了一圈这黑白灰的房子,嫌弃地摇摇头:“这么大的房子,一点人气都没有,亏你们住得下去。”
苏青瓷从走廊另一头迎出来。她换上了一套得体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显得温婉居家。
“……”
话音未落,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停滞了两秒。
苏青瓷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昨天下午,这老太太还在咖啡厅的树荫下,为了悔一步棋跟她争得面红耳赤。
“华姐?”苏青瓷脱口而出。
蒋文华愣在原地,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
“小苏?”她快步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苏青瓷,又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裴淮序。
“你……你就是这小子的媳妇儿?”
裴淮序眉头微挑,昨天微信里的华姐果然是,这走向完全偏离了剧本。
苏青瓷脑海里迅速串联起那些碎片信息。咖啡厅里的“华姐”,天天念叨着自己有个不争气的大孙子,非要拉红线介绍给她。原来那个大孙子,就是她领证半年的合法丈夫。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巧合?
“哎哟!这是什么缘分!”蒋文华一拍大腿,笑声震天响。她一把抓过苏青瓷的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天天在咖啡厅里琢磨,去哪找个媒人把你骗到我们家来。搞了半天,你俩早就背着我把证领了!”蒋文华指着裴淮序的鼻子,“你这混小子,藏得够深啊!这么好的媳妇儿,你还不早点带回来给我瞧瞧!前天下午你还吃了我十几枚黑子,今天就成我孙媳妇了?”
裴淮序双手兜,语气平缓:“纯属巧合,她工作忙,怕您吵她。”
“放屁。”蒋文华骂了一句,转头对着苏青瓷又是满脸堆笑,“青瓷啊,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用拐杖抽他。上次在咖啡厅下棋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丫头聪明沉稳,配这小子绰绰有余。”
李梅在一旁也笑了:“妈,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青瓷,初次见面,听淮序说你自己开工作室,很辛苦吧。”
“妈,还好,习惯了。”苏青瓷顺着话头接。不用演,长辈直接把滤镜开满了。
半小时后,餐厅。
铜锅里炭火旺盛,红油锅底翻滚着花椒和辣椒。
四人落座,裴淮序自然地坐在苏青瓷身侧。按照先前的约定,这顿饭是重头戏,必须拿出夫妻该有的亲昵。
他拿起漏勺,烫了一把茼蒿,沥水,放进苏青瓷的碟子里。
“多吃点蔬菜。”他侧过头,声音压低,手肘在桌下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布料摩擦。苏青瓷动作微顿,随即夹起一块冻豆腐放进他的碗里:“你也吃。”
两人的互动落在对面蒋文华的眼里,老太太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整顿饭,蒋文华几乎全在跟苏青瓷聊天。从霓雾工作室的运营状况,问到她平时的饮食喜好,连苏青瓷爱喝什么牌子的咖啡都没放过。
裴淮序完全被晾在一边。他安静地充当一个涮肉机器,偶尔接两句话,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青瓷,盛姿那个设计首席的位子,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去了。脆自己开个大公司,让淮序给你。”蒋文华大包大揽,“实在不行,给你个几十亿,随便!”
“,盛姿的平台很适合我现在的阶段,也适合我挂靠现在的工作室发展,我想靠自己试试。”苏青瓷回答得很得体。
“好,有志气。”蒋文华赞赏地点头。话锋一转,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啊,工作归工作。你们这证也领了半年了,有没有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催生。不管多开明的长辈,最终都会绕到这个问题上。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苏青瓷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这个问题剧本里没写,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裴淮序放下筷子。他身子往后靠,手臂随意地搭在苏青瓷的椅背上,呈现出一个保护和占有的姿态。
“,这事不急。”裴淮序开了口,语气不疾不徐,“青瓷刚去盛姿,需要时间立足,还要兼顾自己的工作室。我最近也在跟进两个海外并购案,生孩子的事,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我都八十了!还能不能抱得动!”蒋文华瞪眼。
“您身体硬朗,再活二十年没问题。”裴淮序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老太太碗里,直接堵住了她的话头,“吃饭吧。”
饭后,李梅陪着蒋文华在客厅喝茶消食。
苏青瓷借口切水果,躲进了厨房。这顿饭吃得她比熬夜画设计图还累。
裴淮序跟着走进来。厨房空间不大,两个人在里面,距离瞬间拉近。
“今天表现不错。”裴淮序靠在中岛台上,看着她切哈密瓜的侧脸。
“还是裴总的剧本写得好。”苏青瓷头也没抬,手起刀落,切出一块完美的果肉。
“那是老太太自己脑补的缘分,不在我的算计之内。”裴淮序拿过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甜度适中。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不过,那个华姐的事,你确实瞒得够紧。”
“我哪知道她是你。京市这么大,谁能想到下个围棋都能撞上裴家的老祖宗。”苏青瓷把切好的水果摆盘,端起来准备出去。
“等等。”裴淮序叫住她。
苏青瓷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裴淮序伸出手,指腹在她的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苏青瓷身体一僵,条件反射想要躲开。
“有酱汁。”裴淮序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不明显的红油,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外面两双眼睛盯着,做戏做全套。”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那种清冷感被生活气息浸染后,生出一种别样的生动。
“明天的面试,盛姿设计部的几位元老会出席。方涛留下的烂摊子很大,他们急需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他切换了话题,回到工作层面。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交流方式。
谈到专业,苏青瓷眼里的慌乱褪去,恢复了往的冷静。
“实力说话。只要你别涉。”她端着果盘。
“我只提供平台。”裴淮序让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客厅里,蒋文华正拉着李梅研究苏青瓷刚才拿出来的设计手稿。
“这衣服好看,比外面那些大牌子强多了。青瓷,给也设计一件过寿穿的呗。”老太太眼睛放光。
“好,这周末我给您量尺寸。”苏青瓷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理成章地接下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