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苏家别墅区。推开雕花大门，客厅里没有电视声，气压低得有些骇人。苏鸿坐在真皮沙发正中，手里的青瓷茶杯重重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知道回来？”苏鸿抬头盯着她，语气极度不耐烦，“盛宇集团城西新开发的，利润点那么高，你既然跟裴淮序领了证，为什么不给苏家留几个分包工程？要知道，裴淮序手指缝里但凡漏点，都够我苏家一年的利润了！”
苏鸿将一份文件重重摔在茶几上。
苏青瓷站在玄关处，甚至没脱风衣：“我已经帮你们让裴淮序允许了苏家那个，现在你们贪心不足还想染指盛宇在城西的，可你们找我也没用，盛宇不是我苏青瓷说了算，裴家也不姓苏。”
“你放肆！我是你老子！”苏鸿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联姻是你自己答应的，现在结了婚就想跟苏家撇清关系？妹青溦昨天还在问我，你是不是对家里有意见！”
苏青瓷直起身板看过去：“苏氏的烂账，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径直往里走。经过厨房时，芬姨推开玻璃门，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大小姐，你别跟先生置气。”芬姨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嗓音，“昨天你那位养母又来家里闹了一通。”
苏青瓷走到流理台前倒了杯温水：“徐雅琴？她来什么？要钱？”
“不是钱。”芬姨连连摇头，“她要大少爷安排她亲儿子进苏氏企划部当副总监。非说当年苏家抱错孩子，她辛辛苦苦供养你读完大学，苏家欠她的。大少爷没答应，她就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说苏家忘恩负义，说你没良心。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苏青瓷喝完半杯水，把水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徐雅琴挟恩图报的戏码她看了十年，早已烂熟于心。从小到大，只要徐雅琴那个宝贝儿子需要什么，徐雅琴就会用这套说辞她去争去抢。
“大少爷气得脸都青了，叫保安把她轰出去了。”芬姨叹气，“先生觉得丢了脸面，今天才借题发挥骂你。”
“知道了，芬姨。”苏青瓷抽了张纸巾擦手，走出厨房，直接推开别墅大门。
寒风扑面，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雕花铁门外。车牌号是裴家的。
驾驶室门打开，槐叔快步走下来，绕到后排替她拉开车门：“太太，裴总公司那边有个越洋并购会议拖了时间，临时走不开，他特意吩咐我过来接您去隐园。”
“好，麻烦槐叔跑一趟。”苏青瓷弯腰坐进车里。
车厢内温度适宜，后座放着三个包装极为考究的锦盒。
这是她给裴家长辈准备的见面礼，给裴母李梅备了一方非遗双面绣披肩；给裴老太太挑了一串上好的沉香木念珠；给裴家几位长辈带了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车子驶过三条街区，转入城西的林荫大道。一小时后，车子停在“青松隐园”的朱漆大门前。
隐园保留了清末的建筑形制，占地极广。
苏青瓷刚下车，另一辆黑色库里南紧跟着停在旁边。
裴淮序推开门走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粗纺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冷风吹过，他步子迈得很大，径直朝苏青瓷走来，挡住了风口。
“会议拖长了半小时。”他停在她面前，开口解释。
“没关系。”苏青瓷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过去，“生快乐。”
裴淮序垂眼看着那个首饰盒大小的方盒。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他没有当面拆开，而是妥帖地放进大衣内侧口袋：“谢谢，费心了。”
两人并肩走进去。穿过第一道垂花门，院子里摆着几口太平缸，抄手游廊的木柱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来到正厅，屋内烧着地暖。蒋老太坐在罗汉床上，李梅坐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喝茶。
“，妈。”苏青瓷走上前，将礼盒递给一旁的佣人。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梅放下茶杯。佣人极有眼色地打开盒子，看到苏绣披肩和沉香念珠，李梅端详了几秒。
“这绣工是苏州徐绣娘的手笔，她封针三年了，这东西不好找。”李梅抬头看向苏青瓷。
“托朋友走了一层关系求来的，您喜欢就好。”苏青瓷应对得当。
“一家人不用这么破费。”蒋文华拨弄着念珠，笑呵呵地招呼，“快入席吧，菜都齐了。”
午餐设在偏厅，一桌子淮扬菜。席间氛围融洽，李梅问了几句霓雾工作室近期的运营状况，苏青瓷简明扼要地作答。
饭后，管家推着三层高的翻糖蛋糕走进来，最顶层是用翻糖捏出的一匹黑马，栩栩如生。裴淮序属马。
“淮序，把蜡烛吹了。”李梅吩咐。
裴淮序坐在主位上。他拿起打火机点燃蜡烛，没有闭眼，也没有双手合十。他的视线穿过跳动的微光，落在对面的苏青瓷身上，两人视线交汇。
他直接吹灭蜡烛，拿起旁边的银刀切下第一块蛋糕，装盘，越过桌面递给苏青瓷。
“吃一块。”
苏青瓷接过来，用叉子切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吃好了带你转转。”裴淮序放下刀叉，站起身。
两人沿着长廊往后院走，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一处独立的庭院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落叶铺满了青石板。
“我高中以前住这儿。”裴淮序停下脚步，指着紧闭的木门，“后来出国读书，就一直空着。”
苏青瓷看向那棵银杏树。
“里面重新翻修过了。”裴淮序侧过头看她，“婚后我们可以搬回这个院子。老宅前院规矩多，这里僻静。”
苏青瓷捏着衣摆的手指收紧，婚后生活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摆在面前。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再说吧。”
“不急。”裴淮序单手兜，“等隐园的修缮工程结束，你挑个时间过来看看家具的样式。”
裴淮序领着她推开旁边一间侧室的门，这是一间私人收藏室。恒温恒湿的环境里，陈列着众多古籍字画。是裴家的私藏。
苏青瓷的目光停留在墙上挂着的一幅长卷上。她走近两步，仔细观察画面的细节。
“《春踏青图》，明代的。”裴淮序走到她身侧。
“这底本的绢帛是素软缎。”苏青瓷靠近玻璃展柜，“画师用的矿物颜料极纯，特别是这种青色，是从孔雀石里提取的。颜料的制备需要经过十二道水飞法，历经几百年没有氧化褪色，很难得。霓雾下一季的高定系列就在尝试复原这种青色，但化学染料无法呈现这种层次感。”
谈及专业领域，她逻辑清晰，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这画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裴淮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你要是喜欢，明天让人送到你工作室去。”
“不用。”苏青瓷收回视线，“这画放在恒温室里最合适，我看看就好。”
在收藏室待了半个小时，两人转身往外走。
门口有三级青石台阶。苏青瓷穿了一双五厘米的细高跟，低头看路时，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台阶边缘。身体失去平衡，向侧前方倾斜。
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小心。”裴淮序出声。
苏青瓷站直身体，那只手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的手肘往下滑，宽大的手掌直接包住她的手。男人的掌心温热燥。
两人牵着手，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到了平地，裴淮序才松开手。
穿过前院，走到大门外，劳斯莱斯已经等在路边。
“明天中午有安排吗？”裴淮序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工作室有个会，十一点结束。”苏青瓷站在车门边。
“去名岛吃午饭。”裴淮序报了个名字。那是一家只接待会员的顶级粤式海鲜酒楼。
“可以。”
“海鲜有忌口吗？”裴淮序手扶着车门边缘。
“我不吃鱼。”苏青瓷回答。
“记下了。”裴淮序抬了抬下巴，“明天去接你。”
苏青瓷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深灰大衣的男人，逐渐变成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