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眼中毫无波澜,只是静静看着。
身旁,王承恩侧身微倾,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主子,这位是都察院云南道御史,庄必凡。”
庄必凡闻声,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庄必凡颤抖着手,展开那卷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奏疏,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学、学生李元科……谨奏:内阁大学士姜云泽、马上封、张瑞图……攀附逆阉魏忠贤,结党营私,谄媚窃权,贪赃枉法,阻塞言路,欺君罔上……”
后面是连篇累牍、引经据典的骈文,辞藻华丽,指控激烈,如同贴在庙门上的讨贼檄文。
朱由检听得颇为费力。
一个来自现代的思维,骤然面对这古奥艰深的文言奏对,理解起来并非易事。
全赖身旁王承恩不时以极低的声音,用最直白的语言快速拆解转译,他才勉强理清了其中核心的几条罪状:结党、受贿、纵容阉党、贻误国事。
听罢,朱由检非但未怒,反而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听到了什么幼稚的戏言:
“呵……好大的口气,好狠的笔锋。这是想用一支笔,将朕的半个内阁,一竿子全打翻下水啊。”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神色却已恢复镇定的姜云泽,语气听不出喜怒:“姜先生,首辅大人!这奏疏里指控你的诸多罪状……你,认是不认?”
姜云泽闻言,毫不犹豫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被污蔑的悲愤:
“陛下!老臣深受皇恩,位列首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
“此奏所言,尽是捕风捉影,构陷污蔑之词!”
“老臣之心,天可表!陛下若信此无稽之谈,老臣……老臣唯有以死明志,绝无二话!”
老泪纵横,情状凄切。
朱由检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朕这记性……近来是有些差了。姜先生,你是三朝老臣,熟读典籍。”
“朕隐约记得,太祖高皇帝当年……是不是立下过规矩,严禁国子监生员、地方学子妄议朝政,预有司?有没有这条祖训来着?”
姜云泽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而坚定:
“回陛下!确有明训!”
“《皇明祖训》《大明律》皆载:天下利病,诸人皆许直言,惟生员不许!”
“生员当一心向学,以备国用,不得纠党结社,陈言预政事!违者,轻则革除功名,终身不录;重则流放充军,以儆效尤!”
此乃太祖为防年轻学子受人蛊惑、扰国是而定下的铁律!”
“哦……原来真有。”
朱由检仿佛恍然大悟,轻轻颔首,随即面色一肃,声音转冷,清晰地下达了裁决:
“既然如此,那就按祖制办吧。”
“国子监生员李元科,越制言事,攻讦大臣,其心可诛。着革去其生员功名,永不叙用。”
“念其年少或受人蛊惑,免其流徙,即刻逐出京城,遣返原籍,地方官严加看管,不得再出!”
“御史庄必凡,”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下方那已抖如筛糠的绿袍官员身上,“身为朝廷言官,不守规制,擅递私疏,扰乱朝堂。着降三级,罚俸一年,调南京都察院闲住。”
寥寥数语,脆利落,既未深究奏疏内容真假,也未扩大打击范围,而是精准地抓住“违反祖制程序”这一点,快刀斩乱麻!
将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大辩论的,消弭于程序性的处置之中。
说罢,朱由检甚至懒得多看下方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直接站起身,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玄黑色的十二章纹龙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御阶玉石。
朱由检转身,再未回头,径直朝殿后走去,只留下一个决绝而莫测的背影。
“退!朝!!”
王承恩尖细悠长的唱喏声适时响起,为这场充满试探、交锋与意外曲的大朝会,画上了一个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句号。
……
约一炷香后,乾清宫金耀阁。
金耀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寒意,却驱不散某种更深的凝重。
“奴才魏忠贤(臣马德龙),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两人伏地叩首,动作标准,额头触地有声,姿态恭谨至极。
朱由检已换上一身藏青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藤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显得颇为闲适。
朱由检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
待二人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侍立,朱由检才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们,尤其是魏忠贤。
“魏忠贤!” 朱由检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考校的意味,“今早朝,朕驳回了内阁安抚林丹汗、重开马市的提议,反而下旨急调远在四川的石柱土司兵北上。”
“你说说,朕为何非要如此大费周章,调秦良玉去张家口?难道宣大本地无兵可用?”
“难道朕的钱多到可以随意挥霍,让一支西南山地兵千里迢迢跑去北方边境喝风?”
魏忠贤心头一紧,迅速低头,声音谦卑:“陛下圣心独运,思虑深远,非奴才愚钝所能揣测。奴才……实在不解其中深意。”
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不猜,不说,只认愚钝。
朱由检盯着魏忠贤看了几秒,忽然将手中玉佩“啪”地一声轻轻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声音不大,却让魏忠贤和马德龙心头同时一跳。
“揣测?你是不解,还是不敢说?” 朱由检的语气冷了几分,随即抛出一个名字,“晋商八大家……你总该听说过吧?”
魏忠贤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奴才……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朱由检猛地从躺椅上站起,带着压抑的怒火,“朕看你是耳聋眼瞎!养你们东厂、锦衣卫何用?!连这等挖我大明墙角、资敌卖国的硕鼠都查不清楚?!”
朱由检几步走到魏忠贤面前,目光如炬,几乎要将他穿透:
“山西那八家巨族,范、王、靳、梁、田、翟、黄、卫!世代盘踞北疆,借边贸之名,行通敌之实!”
“朝廷严令禁运的铁器、粮秣、药材,甚至火铳的原料与匠人,都被他们通过重重关系网络,源源不断地偷运出关,卖给建奴!”
“朝廷每年耗费数百万两白银,供养九边将士流血牺牲,他们倒好,借着我大明将士的血,发着国难财!”
“生意越做越大,银子越赚越多,俨然成了塞外的爷,关内的蛀心虫!”
朱由检越说越怒,膛微微起伏,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切齿的寒意:
“你说,朕调秦良玉的白杆兵去张家口,真的是为了防备那几千蒙古骑兵?林丹汗算什么疥癣之疾!”
“朕要防的,是有人借边境紧张、互市重开之机,更加肆无忌惮地输送物资给皇太极!”
“朕要打的,是这些吃里扒外、毫无家国之念的奸商!”
“朕要借着秦良玉这支与朝中各派素无瓜葛、只听皇命的外兵,把张家口这个最大的走私窟窿,给朕彻底堵死!”
“把那些通敌的脉络,连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