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云汐宫,寒风扑面。
朱由检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同时低声对紧随其后的王承恩吩咐:
“即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朕口谕给在南京的曹化淳!让他放下手中一切,连夜动身,火速返京见朕!”
王承恩心中一震,立刻应道:“奴才明白!”
他当然明白,曹化淳是皇帝信重的老人,与魏忠贤素来不甚和睦。
此时急召他回京,御马监掌印那个刚刚空出来的肥缺,以及皇帝身边需要制衡魏忠贤的力量。
怕是要有新的安排了。
王承恩低头退开几步,立刻去安排信使。
另一边,魏忠贤离了云汐宫,脸色阴鸷得能滴出墨来。
他点齐了十几名最精锐凶悍的东厂番役,二话不说,直扑马家泉在宫外围的私宅。
马家泉刚听到外面动静,还以为是寻常拜访,满脸堆笑地迎到门口,一见是魏忠贤,更是惊喜交加,弯腰就要下拜:
“哎哟!爹!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快里面请……”
“谁是你爹?!”
魏忠贤一声断喝,脸色沉得吓人,“耳朵塞驴毛了?听不见宫里传的风声?来人,给咱家先掌嘴!教教他规矩!”
一名如狼似虎的番役应声上前,一把揪住马家泉的衣领,蒲扇般的巴掌抡圆了,“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狠辣的耳光甩了上去!
马家泉被打得晕头转向,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流了下来,惊恐地睁大眼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从何而起。
四周一些低阶太监和仆役听到动静,只敢躲在廊柱、门扇后偷偷窥视,无一人敢上前,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魏忠贤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阴影角落,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同毒蛇吐信:
“都听好了,在这宫里头当差,第一条就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该什么,不该什么,心里得有杆秤!”
“若是自己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镜子照不明白……咱家不介意用诏狱里的剔骨刀,帮你们好好‘照一照’!都掂量清楚了!”
一番鸡儆猴的警告之后,魏忠贤不再废话,盯着被打懵了的马家泉,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堵上他的嘴!套上麻袋!拖走!直接扔进北镇抚司诏狱甲字号水牢!没有咱家的手令,谁也不许探视,不许送食水!”
“是!”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马家泉就像一条死狗般,被扔进了北镇抚司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深处。
此人先前已因与胡锡山、何远江等人过往甚密,在皇帝清洗中被贬三级,如今更是撞在了枪口上。
魏忠贤怎会放过这个向皇帝表忠心、同时清洗“不可靠”旧人的机会?
不仅如此。
当夜,魏忠贤亲自持皇帝口谕,调集三百精锐禁军。
以“彻查马家泉同党、肃清宫闱”为名。
悍然闯入宫中几处可疑的监、局、房,雷厉风行地缉拿了二十余名被怀疑与外廷某些官员有勾连、或风评不佳的太监、宫女。
不问情由,尽数打入诏狱。
一时间,宫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乾清宫,金耀阁。
朱由检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
听完王承恩低声禀报魏忠贤一夜之间的“雷厉风行”,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这是真慌了,也聪明。”
朱由检放下书卷,淡淡道,“怕被马家泉那蠢货扯出更多旧账,更怕朕觉得他办事不力,借机把他一起清理了。所以下手比朕想的还狠,还快!这是在交投名状呢!”
“主子明鉴。”
王承恩躬身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只是,魏公公这般大刀阔斧,牵连是否有些,过广了?恐惹非议。”
朱由检抬眼看向这位忠心却略显仁厚的老伴当,轻轻摇头,语气莫测:“你呀,就是心太软。掌权之人,有时便需这般狠厉决断。”
“朕若要的是一条温顺看家狗,留着他何用?”
“朕要的,正是一把能替朕撕咬、能震慑群小的恶犬。他若没有这份狠劲,朕早就让你……”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王承恩心头一凛,低头不语,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行了。” 朱由检摆摆手,不再深谈,转而吩咐道,“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职司,从今起,你也兼起来。给朕盯紧魏忠贤,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朕都要知道。但表面上,不要让他察觉。”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奴才领旨。”
仿佛接下的只是一个寻常的采办差事。
朱由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望了眼窗外清冷的月色。
朱由检忽然觉得,这深宫之夜,漫长而孤寂,却又处处暗藏机锋。
“走!”
“主子,去哪儿?”
朱由检脚步未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坤宁宫。”
“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寂静的宫道长街,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远处,不知是哪个宫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极度压抑的、仿佛被堵住嘴的呜咽与闷哼。
随即又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
周皇后似乎预料到他会来,并未就寝,只披了件淡雅的薄纱披风,静静等候在正殿门口。
见御驾到来,她从容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 朱由检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往殿内走,“外面风大,进去说话。”
王承恩极有眼色,立刻朝侍立两旁的宫女们递了个眼色,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廊檐之下,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
寝殿的门被推开,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就在踏入内室的瞬间,朱由检忽然手臂一用力,毫无征兆地将周皇后打横抱了起来!
“啊!”
周皇后猝不及防,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前的龙纹刺绣,指尖微微发白。
她仰起脸,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的脸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陌生。
这个人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皇室教育,走路要讲究步态,读书要端正脊梁,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拘谨。
何曾有过如此……如此强势乃至略带霸道的举动?
她檀口微张,正想说些什么,朱由检已抱着她大步走向寝榻,同时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慌乱跟进来的宫女们沉声道:
“都出去,不用伺候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们慌忙停下脚步,低着头,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寝殿的门。
“嘎吱!”
门轴轻响,将内外彻底隔绝。
偌大的寝殿内,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台上的火苗因气流扰动而轻轻晃动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缠绵的光影。
一片寂静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渐渐升温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朱由检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微启的唇。
动作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急切,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心绪。
周皇后睫羽轻颤,终是缓缓闭上眼眸,呼吸在寂静的寝殿内渐渐失了方寸。
红烛燃尽,烛泪堆积如小丘,窗纸透出青灰色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