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卯时初刻。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崭新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
今,是新帝朱由检第一次正式临朝听政。
尽管拥有原身的记忆,但亲身踏入这权力的最高殿堂,感受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于他的灵魂而言,仍是第一次。
步辇穿行于重重宫阙之间,最终停在奉天门前。
汉白玉陛阶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班肃立,绯袍青服,乌纱幞头。
在熹微晨光与凛冽寒风中静默如林,唯有官袍佩玉在风中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搀扶下步下辇舆,立于高阶之上,目光向下扫去,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记忆中,大朝会似乎应在更宏伟的皇极殿举行?
念头刚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已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皇上驾到——百官跪迎!”
“啪!啪!啪!”
净鞭三响,撕裂长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骤然爆发,如水般席卷整个广场,成百上千的官员齐刷刷伏地叩拜,黑压压一片,场面宏大而肃穆。
朱由检口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悸动。
那并非简单的权力,更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历史此刻尽在掌中”的奇异宿命感。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心绪,沉稳地传开:“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衣袍摩擦,窸窣作响。
许多人低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窥探着御阶上那位过于年轻的帝王。
就在众人身形将定未定之际,文官队列中,一人忽然越众而出,手持玉笏,朗声高呼:
“启奏陛下!臣有紧急本章,冒死上达天听!”
声音清亮激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由检微怔,看向出列之人——四十许年纪,面容端正,眼神却带着某种急于表现的精明。
朱由检侧首,以目光询问王承恩。
王承恩极快地俯身,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翰林院侍讲,孙之獬。”
孙之獬?!
朱由检眼神骤然一凝,脑中关于此人的记忆与评价轰然炸开!
这个名字在明末或许尚不显眼,但在他的认知里,却臭不可闻,遗臭三百年!
就是此人,在清军入关后,率先剃发易服,上书谄媚,堪称汉奸标杆!
其行径之,令人发指!
他怎么会在此刻跳出来?
朱由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准奏。
孙之獬见皇帝注目,精神一振,更加昂首挺,声音愈发洪亮,带着一股“仗义执言”的慷慨:
“臣近风闻,并已初步查实!逆阉魏忠贤,前已被陛下明旨贬斥凤阳守陵,然其竟敢违抗圣命,擅离职守,私自潜返京师!”
“此乃大不敬,视皇权如无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恳请陛下明察,即刻下旨,将魏逆缉拿,就地正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臣附议!”
“陛下,魏阉擅归,确属藐视君上,当严惩不贷!”
“请陛下速速决断!”
顷刻间,又有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高声附和。
这些人多属清流,或与东林渊源颇深,对魏忠贤恨之入骨,此刻见有人带头弹劾,立刻群起响应。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慷慨激昂的面孔。
最后,落在了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须发皆白、仿佛老僧入定般的绯袍老者身上——内阁首辅,姜云泽。
他知道,此老乃是魏忠贤昔力推上位的“阉党”核心之一。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朱由检开口,点名问道:“姜先生,你是首辅,总理朝政。孙侍讲所奏之事,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被直接点名,姜云泽无法再装睡。
他慢悠悠地出列,步伐沉稳,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才抬起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稳:
“回陛下!魏公公是否擅归,事关朝廷法度与陛下威仪,不可不查!”
“然,亦不可仅凭风闻即定重罪。”
“老臣愚见,莫如召魏公公上殿,与孙侍讲及诸位同僚当场对质,问明缘由,再行圣裁。”
“如此,方不失公允,亦免冤屈。”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为魏忠贤强硬辩护,又留足了转圜余地,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皇帝,典型的老官僚做派。
朱由检垂眸,似乎在认真考虑,片刻后轻轻点头:“首辅所言有理。王承恩。”
“奴婢在。”
“传魏忠贤上殿。”
“遵旨。”
命令传下,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清流们面露振奋与期待,而不少中间派或与阉党有瓜葛的官员则眼神闪烁,暗自紧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只见魏忠贤穿着一身半旧不起眼的太监服色,未戴任何显赫冠饰,低眉顺眼、脚步虚浮地走进大殿。
他并未像往常权势煊赫时那般径直上前,而是在殿门内就“扑通”一声跪倒,以近乎匍匐的姿态,手脚并用,一路膝行至御阶之下,这才抬起头。
那张曾经令无数人胆寒的老脸,此刻竟满是悲戚惶恐,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陛下!老奴……老奴有罪啊!”
“老奴辜负先帝,更辜负陛下天恩!”
“老奴本已行至阜城,夜感念先帝托付之重,陛下初登大宝之艰,心中实在难安!”
“恍惚间,竟似又听见先帝在病榻前,拉着老奴的手,一遍遍嘱托:‘忠贤……朕走后,你要……要替朕,看顾好由检,看顾好这大明江山啊……’”
魏忠贤边说边以头触地,砰砰作响,涕泗横流,情真意切,仿佛字字血泪:
“老奴……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这才昏了头,违了旨意,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得回京再看一眼,再为陛下、为先帝守一守这宫门啊!”
“陛下!老奴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饶!”
“只求陛下念在老奴一片愚忠,全为先帝遗命所系,允老奴……允老奴再看护这宫墙几!”
“待陛下彻底安稳,老奴立时便去凤阳,绝无怨言!陛下啊!!!”
一番哭诉,声情并茂,将违旨潜归硬生生说成了感念先帝、忠贞不二的无奈之举,更是扯出了“先帝临终托付”这张王牌。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一些年轻官员面露鄙夷,暗道“”;一些老成之辈则眼皮直跳,心说“这老阉狗,演技愈发精湛了”!
而更多官员则是沉默,冷眼旁观这场突如其来的“忠奸大戏”。
朱由检高坐龙椅之上,指尖在冰冷的鎏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哒”声。
朱由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底深处还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讥诮。
好个魏忠贤,不愧是九千岁。
这以退为进、哭殿表忠的戏码,演得真是炉火纯青,将一副“忠仆愚钝、情有可原”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朱由检没笑,可眼角的细微纹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冷哂:朕倒要看看,这场戏,你们打算怎么接下去。
果然,魏忠贤的表演立刻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