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之美,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端庄绝伦的美丽。
母仪天下多年浸润出的底蕴,非寻常美貌可比。
这位当年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被天启帝一眼相中的绝代佳人,绝非浪得虚名。
朱由检心中暗叹,随即立刻收敛心神。
再美也是自家嫂子,目光绝不可有半分逾矩。
他端正了坐姿,双手规规矩矩按在膝上。
张皇后缓了口气,眼中已有泪光闪动,语气却是真挚的感激:“陛下雷霆手段,铲除奸佞……哀家,代我那未出世便遭毒手的孩儿,也代我自己,叩谢陛下天恩!”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哽咽。
朱由检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天启年间被客氏设计陷害导致流产的旧事。
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此事太过沉重敏感,他不好深谈,只能温言劝慰:“皇嫂万万不可如此说!如今恶首伏诛,余党正在清查,那些不堪往事,皇嫂也该试着放下,保重凤体为上。”
略一沉吟,朱由检觉得有必要让这位皇嫂更安心些。
便将马德龙刚刚禀报的、关于客氏企图“偷龙转凤”混淆天家血脉的骇人阴谋,择其要害,简单提了几句。
话音未落,方才还泫然欲泣的张皇后猛地从椅上站起!
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涨得通红,膛剧烈起伏,素来温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后怕:
“她……她竟敢?!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罔顾人伦!”
“陛下!此等动摇国本、玷辱先帝之逆贼,若不诛尽九族,挫骨扬灰,如何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大明江山,险些毁于此等蛇蝎妇人之手!”
周皇后也惊得霍然起身,纤手掩口,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他们……竟生出如此大逆不道、龌龊不堪的念头!这、这真是自寻死路,万死难赎其罪!”
“皇嫂,皇后,切勿动怒,保重身体。”
朱由检立刻出言安抚,语气斩钉截铁,“放心,厂卫已然全力侦办此案。凡涉事者,无论牵涉多深,地位多高,朕绝不会有丝毫姑息!必让其付出十倍代价!”
听到皇帝如此坚决的表态,张皇后激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些许,缓缓坐回椅中,稳了稳心神,语气恢复了些许往的沉稳:
“这些本是前朝政务,哀家本不该多言。但此事关乎先帝身后清誉,关乎天家血脉纯正,哀家……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皇嫂言重了,这本就是皇兄身后大事,您自然有权过问,朕亦需听取您的意见。” 朱由检态度谦和,给足了这位皇嫂体面。
闲话叙得差不多了,朱由检见时辰不早,便准备起身告辞。
前朝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和亟待处理的财政难题。
张皇后望着他起身,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艰难地咽了回去,眉宇间凝聚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屈辱。
朱由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动作,关切地问道:“皇嫂,您是否还有要事?但说无妨,朕为您做主。”
张皇后闻言,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挥手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道:“你们,全都退下!守在外面,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在皇后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多问,鱼贯退出,并紧紧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周皇后与张皇后三人,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微妙。
张皇后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绢帕,指节泛白。
她在两人注视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羞愤与颤抖:
“皇上……皇后……昨夜,有个名叫马家泉的净身内侍,他……他竟趁夜色深沉,买通守门婆子,擅闯哀家寝殿!”
“什么?!”
周皇后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几乎要站起来。
“幸而……幸得身边几位忠心的老嬷嬷机警,拼死阻拦呼叫,侍卫及时赶到,才未让那狂徒近身……”
“否则、否则哀家……唯有一头撞死在那柱上!”
“以全名节,以谢先帝了!”
张皇后闭上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说到最后,张皇后声音哽咽,浑身剧烈颤抖,那份后怕与屈辱,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皇后又惊又怒,脸色煞白。
她刚刚接手管理六宫,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
一个卑贱的太监,竟敢夜袭先帝遗孀、当朝皇嫂的寝宫!
这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会不会怀疑是她这个新皇后容不下守寡的嫂子,刻意纵容甚至指使?
后宫清誉何在?
皇家颜面何存?
越想越气,周皇后纤手猛地一拍案几,柳眉倒竖,凤目含威:“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简直反了天了!陛下,此事绝不能轻饶!”
朱由检瞳孔骤缩,脑中记忆翻腾——马家泉!
是了,前世浏览那些明史杂谈野闻时,似乎瞥见过这个名字。
一个胆大包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太监,曾写信向守寡的张皇后表白。
遭拒后竟仍不死心,最终借酒壮胆,上演了夜闯太后寝宫的疯狂戏码!
但此刻亲身面对,他感受到的绝非野史趣闻的荒诞,而是实实在在的愤怒与寒意。
这不仅是对张皇后个人的侵犯,更是对皇权、对宫廷法度的极度蔑视与挑衅!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光凛冽如严冬朔风。
好!
很好!
前朝刚清理了客氏,后宫竟还有这等不知死活的蠢货跳出来。
正好,借此事,彻底整顿这乌烟瘴气的内廷!
按原本历史的走向,这狂徒竟只被发配去修河堤做苦役,连脑袋都保住了!
当时读史至此,便觉荒唐透顶。
如今亲身面对,更是怒火中烧,直冲天灵!
这算什么?
这简直是拎着沾满污秽的破鞋,狠狠抽打皇帝的脸!
不仅抽得啪啪作响,还要在上面踩几脚,吐口唾沫才罢休?!
“砰!”
朱由检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承恩!”
王承恩应声闪入,一看殿内凝重如铁的气氛,再瞥见屏风后隐约的人影,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朱由检带着毫不掩饰的伐之气:“即刻传旨:命魏忠贤、何远江、胡锡山三人,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速滚来云汐宫见朕!延误片刻,后果自负!”
听出天子话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意,王承恩头皮发麻,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诺后疾步退出安排。
屏风后,张皇后在周皇后的搀扶下,悄然退入内室暂避,只留皇帝一人在外间主位。
朱由检独自坐在那里,闭着眼,膛微微起伏。
表面平静,内里却似有岩浆翻滚,怒火烧得噼啪作响,更有一股借题发挥、彻底整顿内廷的决绝在滋生。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臣/奴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胡锡山、御马监掌印太监何远江,三人鱼贯而入,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接到旨意时便知不妙,被急召至云汐宫这等敏感之地,更是预感大祸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