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声惊呼响起!
出言者并非姜云泽,而是站在他身后稍次位置的另一位内阁大学士——马上封。
马上封几乎是不顾礼仪地抢步出列,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忧虑:
“陛下三思啊!林丹汗麾下皆为骄兵悍将,此刻数千铁骑陈兵边外,其意不善!”
“若断然回绝,无异于当面打脸,恐其恼羞成怒,立时挥军叩关!”
“宣大一线防线绵长,兵力本已捉襟见肘!一旦有失,烽火燎原,京师震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由检眉毛一扬,非但没有被这番危言吓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有人提出反对,正好顺势推出自己的布局!
“马卿所虑,不无道理。” 朱由检语气不变,“所以,光回绝不够,还需有足够的实力,让他不敢妄动。”
朱由检目光转向姜云泽,命令清晰下达:“内阁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出:调四川石柱宣慰司总兵官,秦良玉,速率其麾下白杆精兵,火速北上,驰援宣府!务必在半月之内,抵达张家口一线!”
“秦良玉?” 姜云泽微微一怔。
这位西南地区的女总兵,虽然战功卓著,但毕竟远在川东,且麾下多为山地步兵,调其北上对抗蒙古骑兵?
不仅姜云泽,不少通晓军事的官员也面露疑惑。
马上封更是急道:“陛下,秦总兵部虽骁勇,然远水难救近火!且川兵北调,水土不服,粮草转运更是难上加难!户部如今……”
他的话被另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声音打断。
户部尚书冯耀文颤巍巍出列,脸上满是愁苦:“陛下明鉴!非是老臣推诿,实是户部库藏,早已空虚见底!”
“仅先帝陵寝修缮一项,工部核算便需白银不下二百万两!”
“九边军饷拖欠已久,各地灾荒待赈,国库早已寅吃卯粮,实在……实在无力筹措大军远征之资啊!”
老尚书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要跪倒。
这是实情,也是大明财政崩溃的残酷写照。
然而,朱由检似乎早有预料。
他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多看冯耀文那凄苦的老脸一眼,只是平静地抛出一句话:“军费,无需户部全额承担。”
众人一愣。
朱由检继续道:“內帑,先拨二十万两现银,作为秦良玉部开拔及前期粮草之资。令其接到旨意后,即刻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北上!后续粮饷,朕再另想办法。”
內帑!
皇帝动用自己的私房钱了!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皇帝动用內帑补贴军费,并非没有先例,但在此刻国库极度空虚、皇帝刚刚登基的敏感时期,此举无疑传递出极其强烈的决心。
此战,必须调兵!
秦良玉,必须北上!
见皇帝决心已定,甚至不惜动用內帑,冯耀文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叹息一声,退回了班列。
姜云泽也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低头应诺:“老臣……遵旨。”
只是其低垂的袖口,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朝议似乎就此告一段落,边患的应对策略已然拍板。
朱由检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当即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准备宣布退朝:
“诸位大人,可还……”
“臣有本奏!!!”
一声突兀、尖利、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叫喊,猛地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文官班列的末尾,一名身着低品级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握笏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显然紧张激动到了极点。
朱由检抬眼望去,面无表情,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说。
那绿袍小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高举手中一卷文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陛……陛下!此……此乃国子监生员李元科,冒死所上之‘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事关社稷本,奸佞横行!”
“生员无权上达天听,故托付于臣!臣……臣虽知于礼不合,然感其忠义,不敢隐匿!恳请陛下……亲览此疏!”
说着,他竟从袖中直接抽出一份未曾封装、显然未经任何正规渠道递送的奏章,动作僵硬地想要呈上。
哗!
这一下,满朝彻底震动!
姜云泽眼皮猛地一跳!
他身后几位阁臣迅速交换眼神,脸色皆变!
大明朝堂,自有严密的公文流转制度!
所有奏疏,必须经由通政司登记,转送内阁阅览草拟处理意见(票拟),再送至司礼监按皇帝或秉笔太监意见批红,最后发还执行。
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逾越!
这绿袍小官,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低品言官或给事中,竟敢在庄严的大朝会上,公然手持一份未经任何程序的“私疏”,要当面呈递皇帝!
这不仅仅是违规,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撕碎整个朝廷的运转规则和文官体系的颜面!
所有人都明白,这份“疏”的内容必然石破天惊,而其矛头所指……联想到刚刚被皇帝“留下”的魏忠贤,以及皇帝态度暧昧的转变,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是有人,不甘心魏忠贤逃脱,要以更激烈、更不顾规则的方式,发动最后一击!甚至,可能剑指默许魏忠贤留下的皇帝本人!
朱由检的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冲谁来的。
更知道,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策划。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对他权威的试探,对朝堂规矩的公然践踏。
或许,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谏”宫!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惊讶或愤怒。
朱由检甚至微微向后,靠在了龙椅坚硬的靠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因紧张恐惧而浑身微微发抖的绿袍官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带来了,那就……”
“念吧。”
那绿袍小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几乎语无伦次:“陛、陛下……此疏……此非臣之奏本,臣只是代为呈递……按制,臣、臣无权当殿诵读……”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沉寂与审视。
仿佛在问:戏台给你搭好了,锣鼓也响了,你这唱戏的,怎么不敢开腔了?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奏疏,和那吓得几乎要瘫软的绿袍小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