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诗瑶余光瞥见那绯衣女子满脸的不悦,想到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混乱,心底便暗暗发笑。
好戏即将上演。
冷诗容看着妹妹凑过来的脸,一脸嫌弃,她伸出手,不耐烦地推开她:“还在还在……离我远些,脏死了……”
冷诗瑶顺势向后一退。
脚下一歪。
结结实实踩在了绯衣女子的绣鞋上。
“哎呀——!”绯衣女子一声惊叫。
她忙低头去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双精致的绣鞋上,赫然印着一大块黑泥,脏污刺目。
她抬起头,怒目看向冷诗瑶。
眼前的女子身量纤纤,五官生得极好,这份姿色令她心中怒气倍增。
可那一身的寒酸,不像来选妃的,倒像是哪个不得宠的庶女来凑数的。
“你知道这鞋面是用什么做的吗?”
她开口,声音尖利,“这是蜀锦!一匹值百两银子!你踩成这样,赔得起吗?”
一旁的秦语蝶立刻帮腔,鄙夷地看着冷诗瑶:“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周姐姐的鞋也是你能踩的?”
冷诗瑶神色惶恐,慌忙低下头,连连欠身:“对不住,对不住……小女不是有意的……”
她说着,眼中已现泪光盈盈。
她抬手拭泪,动作有些急,指腹在那颗浓黑的痣上来回蹭了几下。
那痣本就点得不牢,被她这一蹭,边缘便模糊了。
那绯衣女子,见到那颗模糊的黑痣,目光一凝。
她凑近看了一眼,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话——“那颗痣还在不在?”
还在不在?!
她猛地伸手,一把拉住冷诗瑶的手腕。
“太子殿下!”
她扬声喊道,“小女周祺薇,有要事禀报!”
众人齐齐看向此处。
太子端坐在凉亭内,正等着飞花令的下一句,人群中却已嘈杂一片。
他脸色一变,方才的儒雅温和瞬间消散,目光变得冷冽起来。
“发生何事?”他沉声问道,语气不善。
周祺薇拉着冷诗瑶走出队列,将瑟缩不安的女子推到众人面前。
“大家看看!”
她指着冷诗瑶的脸,“这个女子,故意在脸上做手脚!”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冷诗瑶脸上。那颗被蹭花的痣,此刻正狼狈地挂在她眼角,黑乎乎一片,任谁都看得出是画上去的。
周祺薇转向太子,言辞犀利:“宫中选妃,历来不许脸上有瑕疵,这是规矩。她故意点这颗痣,究竟是何用意?……这可是欺君之罪!”
四周的贵女们闻听此言,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冷诗容站在队列里,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
她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心里暗暗盘算,不管怎样,这事绝对不能扯上自己。
就让冷诗瑶自己承担最好。她若不认,自己也不会承认,大不了,都推在她身上。
冷诗瑶被众人围观,低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模样,可怜极了。
周祺薇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手上的力道微微放缓。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转,落在冷诗容身上。
她指着冷诗容,声音更响亮了:“太子殿下!方才小女听到她们姐妹的对话,那颗痣——是她给画的!”
冷诗瑶更委屈了,猛地摇头,眼泪翻飞,目光怯怯地看向长姐,那一眼,既有畏惧,又带着一丝哀求。
冷诗容浑身一僵。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款款一礼:“太子殿下明鉴。小女可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看了冷诗瑶一眼,似是痛心疾首道:“胞妹她……可能是不想入选,才想出这么个做法。若不是周姑娘发现,小女都没注意到。小女的心思,都在飞花令上呢!”
太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目光在冷诗瑶、冷诗容、周祺薇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冷诗瑶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却始终没有辩驳一句。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配上那张本就娇美的脸,让人看了便心生不忍。
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中的怒意,竟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是谁家的小姐……为何要为自己点上这颗痣?你……不想参选太子妃吗?”
冷诗瑶缓缓抬起头。
她看了太子一眼,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又飞快地垂下眼,她微微欠身,紧咬着下唇,半晌才嗫嚅着开口:
“回太子殿下……小女乃兵部侍郎府上之次女冷诗瑶……”
她说着,侧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冷诗容,“这是小女的长姐……冷诗容……”
她微微一顿,又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小女不是不想参选……只是小女身份低微,配不上太子殿下,也就没敢报此希望,这痣……这痣……小女也不知为何出现在脸上……跟长姐……没关系的……真没关系……”
她似乎在努力为自己长姐辩白,可这话说出来,再加上她那副瑟缩畏惧的模样,反倒更让人起疑。
周祺薇眸光一亮,原来冷家的女儿……
她猛地松开冷诗瑶的手腕,转而看向冷诗容:“一定是你。”
她上前一步,“你看,妹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我只问一句,你们之间可有什么嫡庶之别?莫非……是母亲的身份有所不同?”
冷诗容脸色一变,急声道:“此乃家事,与周姑娘无!”
周祺薇不依不饶,冷笑一声:“你不说,本姑娘替你说……”
她转向太子,微微躬身,做请示状。
太子轻轻一叹,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
这便是默许了。
周祺薇心领神会,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脆响亮:
“我早就有所耳闻……冷家二小姐虽为嫡出,在府中境遇却反不及继室之女。从前只当是坊间传言,今一见,才知道所言非虚!”
她目光再次落在冷诗瑶的身上:
“若非今之事,我竟不知冷府二小姐生得如此美丽,诸位请看,她这一身衣饰装扮,已足以说明一切。”
一旁的秦语蝶立刻搭腔:“我也听说了……冷家的事,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冷诗瑶低头抹泪,只是小声道:“真的……跟长姐无关……”
可她越是这么说,就越像是在冷诗容的威压下不敢说实话。
四周的贵女们开始窃窃私语。
“瞧她吓成那样……”
“冷家大姑娘平里得多厉害,才能把妹妹吓成这样……”
“看穿着就知道了……她倒打扮得光鲜,妹妹却穿得那样寒酸……”
“嫡女穿旧衣,庶女穿新裳,这冷府可真是……”
“嘘,小声些……”
冷诗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句句属实。
不远处,另一座凉亭的石柱后。
汝博煜倚柱而立,手中的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望着那边乱成一团的人群,饶有兴致地微微一笑。
有意思!
这小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