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用过早膳。
羊氏拿绢帕拭了拭唇角,目光掠过在座的儿女,最后落在冷诗瑶身上,语气淡淡:“瑶儿,今我带你大姐姐去选些料子,你可要同去?”
冷诗瑶抬眸看了一眼,羊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中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她身旁的冷诗容正低头把玩腕上的镯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冷诗瑶心里雪亮。
选料子?为谁选?自然是为入选太子妃之后做衣裳用的。
羊氏不过是客气一问,压不想带自己去。若她真应了,反倒不识趣。
于是她垂下眼,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气虚:“多谢母亲挂怀。只是女儿体虚气喘,怕是不便。母亲与长姐去吧。”
羊氏点了点头,面露满意之色,嘴角扬起一抹慈和的笑意,心中却暗暗道:算你知趣。既如此安分守己,近便暂且不寻你的麻烦!
冷盛昌坐在主位,对此毫无察觉。
妻子儿女一片祥和,正是他乐见的。他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去,脚步匆匆,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兵部的公务上。
众人纷纷起身。
冷诗全却没有动。
他斜斜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瞥着冷诗瑶。
待其他人陆续走出膳厅,冷诗瑶站起身来,正要离席,冷诗全忽然身形一晃,拦在了冷诗瑶的身前。
“我那母亲和长姐没看出来什么。”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知道,二姐姐你心里藏着算计。”
冷诗瑶低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哪有什么算计啊……”
她语气微微一顿,忽然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无辜,说出的话却让冷诗全脸色一变:“弟弟若是总这样为难我,那我可就要争一争了。毕竟……做了太子妃,你们就不能再欺负我了。”
冷诗全怒目圆睁:“你……你说什么?胆子大了啊!”
冷诗瑶眨了眨眼,目光愈发无辜,声音软绵绵的:“那……不如……我们互不打扰……可好?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骨实在做不成什么大事,不过是想四处走走,散散心罢了。”
冷诗全盯着她看了半晌。
可看来看去,也只看到一个怯懦的、病弱的二姐。
他想,也是。
万一真把她急了,报了必争的心,以她嫡女的身份,还真有可能被选中。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罢了。
只要她不搅和,随她去。
他收起那副凶相,换上一张笑脸,语气亲昵得像是换了个人:“好吧,小弟不管二姐姐做什么。但你也不要捣乱,如何?”
冷诗瑶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眉眼弯弯:“好。只是……”
她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有些为难地开口,“我也没什么银两,弟弟你可愿借我一些?”
冷诗全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你走不走?”
“弟弟不愿相借吗?”
“没有……快走!”
“那我走了啊……”
冷诗瑶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快步往外走去。
冷诗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离去,冷哼一声。
真麻烦。
那怎么就没淹死你。
……
午后,西街赌坊内人声鼎沸。
叫喊声、咒骂声、银钱撞击的脆响混成一片,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气,还有赌徒们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热望。
各色人等挤在一张张桌案前,红着眼睛盯着庄家手中的骰盅。
冷诗瑶与秀萍挤在人群边缘。
两人皆是一袭男装,秀萍从洗衣房寻来的,是冷诗全换下不久的锦袍,虽说料子是好料子,却带着一股淡淡的体味,混着莫名的香气,说不出的古怪。
冷诗瑶皱了皱眉,只能忍着。
她们开始在各个桌案间流连。
冷诗瑶走得很慢,目光在各式赌具间游移,每一桌的规则她都默默记下,观察庄家如何摇盅,赌徒如何下注,输赢之间那些微妙的表情变化,全落在她眼底。
秀萍跟在她身侧,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她从未进过这种地方,只觉得四周那些眼睛都像狼一样,盯着她们这两个“生面孔”。
一个时辰后。
冷诗瑶终于在一张押注骰宝的桌案前停下。她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一点碎银,那是她最后的家当,轻飘飘的,连半两都不到。
她将那点碎银放在“小”上。
庄家看了她一眼,这样寒酸的赌客,他见多了,多半是来碰运气的穷鬼,输光了就该滚蛋了。
骰盅揭开。
“三五六,大!”
冷诗瑶的碎银被收走。她面色不变,目光却更亮了几分。
下一局。她将袖中最后几枚铜板放在“大”上。
揭开——“四五六,大!”
铜板变碎银。碎银变银锭。银锭变银票。
冷诗瑶出手了。
她的动作从容,可每一注落下,都像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开出的点上。
她时而押大,时而押小,时而押点数,时而押围骰,旁人以为她在碰运气,可她的神色始终淡然,只有唇角偶尔浮起淡淡笑意。
一个时辰过去,她面前的银钱已经堆成了小山。
四周的赌客开始注意到这个纤瘦的少年,他面色苍白,眉眼清秀,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手,那双眼,却透着说不出的老练。
有人开始跟着她下注,有人挤过来想沾沾她的“运气”。
冷诗瑶不为所动。
她偶尔也会输一两局,那是在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时候,她便故意输一局,让人以为不过是运气使然。
可每一次输,都是她算好的。
赢而不贪,才能赢得更久。
……
二楼暗处。
一个墨衣男子负手而立,隐在阴影中,目光落在楼下那张桌案前。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纤瘦的少年,或者说,那扮作少年的女子,从第一注落下,他便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她赢得多,而是因为她赢得太稳。
每一注落下的时机,每一次押注的数额,甚至每一局输赢之间的节奏,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他看得出来,那偶尔的输局,是故意的,为了不引人注目,为了不招来麻烦。
可这满赌坊的赌徒,有几个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男子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时辰,赢了十倍不止。
这人在赌桌上的本事,不输给任何一个老江湖。
更何况,一个女子,女扮男装,独自闯入这等三教九流之地,还有这般出神入化的赌术。
有点意思。
他转身,沿着木梯缓缓走下。
楼下依旧人声鼎沸,男子径直走到冷诗瑶身边。
冷诗瑶正要落下新的一注,手指拈着银票,目光凝在骰盅上,忽然,她感到身侧多了一个人。
那气息太稳,太静,与周遭那些癫狂的赌徒截然不同。
她侧过头。
一个墨衣男子站在她身侧,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冷俊,眉峰如刀裁,眼窝深邃,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冷诗瑶被他看得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身体本能的警觉,像在草原上被狼群盯上时,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这位公子。”
男子开口,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却像能看穿一切伪装,直直望进她心底最深处,“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