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巳时刚过,光正好,冷诗瑶站在花圃前,手中拈着一片叶子,看似在赏花,耳中却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忽然,一道轻盈的青绿色身影从院墙外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入园中。那身影与树影交错,几不可辨,眨眼间便到了冷诗瑶身后。
一张鬼面具赫然凑近……
冷诗瑶猛然转身。
“想吓我?”
那女子一怔,随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俏丽的脸,眼中露出几分惊诧:“倒是我眼拙了,想不到冷二小姐的武艺竟在奴家之上啊……”
冷诗瑶不接这话,只是神色冷淡地提醒道:“你要谨慎些,避着府里的人。若是不慎败露,我不介意把你送官。”
女子一噎,瞪着她:“总拿送官吓唬人,可是你叫我来的!”
“是我叫你来的不假。”
冷诗瑶神色不变,“可关键时候,我也要自保的。”
女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中满是新奇:“看二小姐这柔若无骨的样子,居然还挺狡诈!”
冷诗瑶伸出手臂,向自己的闺房方向一引,唇角微微扬起:“彼此彼此。姑娘必然见过比我更阴险之人,请——!”
女子摇摇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却不敢走在冷诗瑶前头,只道:“二小姐请。”
冷诗瑶也不再谦让,转身向闺房走去。
青衣女子紧随其后,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闺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院中的春光。
秀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垂首退了出去,站在门前,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室内静了下来。
冷诗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
她抬眸看向对面那个青衣女子,神色平静:“还未请教姑娘名姓。”
女子坐在绣墩上,姿态随意,目光却始终在打量这间闺房,精致的陈设,上好的窗纱。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名姓?没有。我从小就是孤儿。”
冷诗瑶放下茶盏,静静听着。
“是四叔把我养大的。”
女子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怨怼,“大家都这么叫他。至于是什么四叔,哪门子的四叔,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四叔?”冷诗瑶眸光微动。
“嗯。”
女子点了点头,“他收养了很多孤儿,大的小的都有。我是其中一个。他给我取名叫秋风,说是秋天捡到的,那天风大。”
秋风。
冷诗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可配上这女子的身世,便透出几分萧索的意味来。
“他养你们……是为了什么?”
秋风看了她一眼:“还能为什么?”
她苦笑着,“白放出去,偷窃。晚上回来,交账。每人每天有定额,交够了才有饭吃。交不够……就欠着,利滚利。”
冷诗瑶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们没想过逃跑?”
“逃跑?”
秋风笑出声来,那笑声凄凉,“往哪跑?我们这些人,从小被喂食一种药。三天不吃解药,身上就开始痒,从骨头缝里往外痒,挠破了皮都不顶用。到最后,皮肤溃烂,烂到见骨,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冷诗瑶沉默了一瞬。
她见过草原上的奴隶,见过被贩卖的牧民,也见过战争中的尸横遍野。
可此刻,听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命运,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秋风摇摇头:“所以你看,我没有退路。你昨说给我银子,让我不用再做这种事,可银子买不来解药。”
冷诗瑶没有接话。
她看着秋风的眼眸,那双眼睛清亮,灵动,本该属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片刻后,冷诗瑶缓缓开口:“我暂时无法帮你脱离四叔。但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不用再为交不够定额发愁。至于解药……”
她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秋风神色微怔,萍水相逢,她没料到这位小姐会愿意帮她。
她盯着冷诗瑶看了片刻,莞尔一笑,这回的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二小姐,你真是个怪人。”
冷诗瑶不置可否,只道:“开始吧。”
秋风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站起身来。
“好。那今便先教您第一样……”
她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灵巧,在冷诗瑶眼前轻轻一晃。动作不快,却让人看不清轨迹。
等冷诗瑶反应过来时,秋风手中已经多了一样东西,正是冷诗瑶方才放在袖中的帕子。
冷诗瑶眸光一凝。
秋风将那帕子递还给她,唇角微扬:“这叫‘摘叶’。最难的不是快,是轻。要轻到让人察觉不到有东西碰过自己。二小姐,您试试。”
……
一个时辰后,午膳将至,秋风悄无声息地从后院院墙翻出,那抹青绿色的身影在墙头一闪,便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冷诗瑶站在花径中,目送她离去,神色淡淡。
秀萍凑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二小姐,您把体己银子都给了她……之后可怎么办?您每月的月银本来就少,夫人和大小姐还总是寻着由头克扣……”
冷诗瑶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愁苦,反倒透出几分狡黠。
她伸出双手,在秀萍面前缓缓展开,十手指,纤长白皙:“我们还有这个呢。”
秀萍一愣:“啊?”
冷诗瑶没有立刻解释。
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年,父王从中原归来,带回来一个男人。那人是个赌徒,却有一双巧手,擅长换牌,擅长出千,只可惜运气不好,撞上了父王。
父王本只是闲来玩几把,却输得精光。他起了疑心,当场擒住那人,这才发现自己的牌早被换了个遍。
父王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人抓回了北岐。
那男人为了活命,拼命展现自己的本事,手指翻飞间,牌面瞬息万变,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时她年纪还小,躲在父王身后偷偷看,只觉得有趣极了。后来便缠着那人,学了不少。
那些小把戏,没想到有朝一,竟能派上用场。
冷诗瑶收回思绪,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明,我们去赌坊。”
秀萍脸色一变,急得差点跳起来:“二小姐!我们怎能去那种地方?您一个闺阁千金……”
“如何不能去?”
冷诗瑶打断她,“去找两件男装来。我们需要银钱。”
秀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自家小姐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罢了。
反正从前那些忍气吞声的子,她也是过够了。小姐要疯,她便陪着疯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