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诗瑶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将那一瞬的异样压下,面上不动声色,照常落注。
这一局,她押的是“大”。
骰盅揭开。
“一二三,小!”
银票被庄家收了去。面前那座银钱堆成的小山,也瞬间短了个尖。
四周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那些跟着她下注的赌徒纷纷骂娘,懊恼地捶着桌子。
冷诗瑶面色不变,“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胡乱摇起来,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唉……看来就这点运气,不能继续了。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说罢,眼风轻轻一转。
秀萍立时会意,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桌上剩下的银两尽数收进钱袋里。
那动作之快,像是生怕晚一步就被谁抢了去。
那些跟着冷诗瑶下注却输了钱的赌徒们,此刻正没好气地瞪着她们。
“切——还以为是个高手呢,原来也就那样。”
“害老子跟了两局,输了不少!”
“走走走,别看了,运气早用光了……”
冷诗瑶没有理会那些白眼,更没敢去看身侧那墨衣男子的脸色。
她只紧紧攥住秀萍的手腕,两人转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快步向赌坊门口走去。
男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略显仓皇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跟上去。
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招。
一个短打装扮的男子立刻从梁柱后闪出,无声无息地凑上前来:“主子。”
男子的目光仍落在冷诗瑶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道:“去。详细打探清楚,是谁家的小姐!”
“是。”
那短打男子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街上人群中。
男子负手而立,唇边那抹冷笑渐渐加深。
……
冷诗瑶拉着秀萍快步走在西街上。
身后总有目光如影随形,她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不止一个人。
她必须快些甩掉这些尾巴。
晦气。
她暗自咬牙。
那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会招惹上这种人物?难不成那赌坊是他的?他究竟是谁?那气场,那眼神,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有的。
正想着,没注意眼前……
她们本想躲避一辆装满青菜的板车,刚往旁边一闪,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白色的身影。
“哎呦——!”
那人一声惊叫,手里的白瓷瓶被撞得脱手飞出。
惊叫声未落,冷诗瑶已经旋身而出,手腕一翻,稳稳将那瓷瓶接在掌中。
那白衣男子小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看着这个纤瘦的“少年”轻飘飘地托住了他的宝贝瓷瓶。
他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前来,一把夺过瓷瓶,紧紧护在怀里,声音又尖又细:“哎呦呦……这可贵重呢……摔坏了可怎么好!”
冷诗瑶本欲归还瓷瓶就此离去,可听到这声音,她脚步一顿,抬眸端详起此人来。
眯缝的双眼,薄薄的嘴唇,大约二十岁年纪,皮肤得不似常人,声音尖细,动作阴柔,身上还隐隐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难闻气味。
百年前,她也是在宫廷中生活过的人。
这气味,她熟悉。
太监。
她目光落在那瓷瓶上,上好的定窑白瓷,釉面莹润,刻花精美。这等品相的瓷器,绝非市井之物,只有宫廷才有。
她扬起嘴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袖缘:“你哪来此物的?”
那人脸色一变,将瓷瓶护得更紧,警觉地扫视四周。
见街上人流攒动,无人注意街角这一幕,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这与你无关!今爷还有事,不与你计较,快让开!”
冷诗瑶没有松手。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现在孤立无援,必须有人帮衬。若此人真是宫中内侍,那后便有大用。
而那男子也在打量她。
这件锦袍明显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腰身却空荡荡的,面容太过柔美,眉眼间透着女子的秀气,声音更是……尽管她尽量压低,故作粗犷,但那分明是女子的嗓音。
他正愣神间,冷诗瑶忽然发力。
她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一闪身,将人拖入一旁的空巷中。动作迅捷,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抵在墙角。
冷诗瑶欺身上前:“从实招来。你不在这儿说,我就送你回宫去说。”
男子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震惊,这个看着娇娇柔柔的女子,怎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能把他轻易拽起,甩到墙角?!
他更震惊的是,她一眼就拆穿了他的身份。
“你……你……是……”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诗瑶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怎么,看出来我是女子了?”
男子苦笑,认命地垂下肩膀:“遇见你,算我倒霉。姑娘,你想怎样?”
“你是宫中内侍?”
“是。”
“叫什么?”
“月九。”
“在宫里何处做事?”
“雯贵妃宫里洒扫养花,做些杂役!”
冷诗瑶眸光微动:“雯贵妃?”
月九惶恐道:“她是三皇子的母妃。”
冷诗瑶点点头,心中暗暗思量,三皇子的母妃……这个月九,比她想的更有用。
她目光落在他紧紧护着的白瓷瓶上:“这是偷出来的?”
月九别过脸去,不肯答话。
冷诗瑶也不恼,只淡淡道:“不说?那就找个你愿意说的地方如何?”
月九咬了咬牙,终是妥协:“……待娘娘不注意,便谎称是猫儿撞翻了瓷瓶,将先前破损的那件悄悄换作完好的。至于每次出宫变卖所得,分出一半打点宫门侍卫……一直如此!”
冷诗瑶缓缓松开他,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银戒指,上刻一个“九”字。
她猛然拉起他的手,便往下拽。
“哎哎哎——!”
月九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姑娘!姑娘!小的自己拿!自己拿!”
冷诗瑶抵住他的喉咙:“快脱下来。不许耍花样。”
月九无奈,咬紧牙关,忍着痛,缓缓将那枚银戒褪下,递到她面前。
冷诗瑶接过银戒,在指间把玩片刻,淡淡一笑。
“今,就放过你。”
她抬眸看向月九,目光锐利起来:“但你必须把宫中后妃和皇子的所有信息尽数告知于我。”
月九一愣,不自觉地贴紧墙壁:“姑娘这是……”
冷诗瑶目光阴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快说。”
月九心里一颤,这女子年纪不大,气势却惊人,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认命地开口:“好……小的说。”
“陛下二十三岁继承大统,至今在位二十四年,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现今的皇后,已有二儿一女。”
冷诗瑶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月九继续道:“本来太子是大皇子,不料大皇子八岁那年,骑马时摔了下来,伤势过重,不幸夭折。大皇子没了,二皇子博炆便成了太子。”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冷诗瑶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变,才又往下说:
“雯贵妃在东宫时是侧妃,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三皇子博炀。”
“瑜妃生的三个都是公主。”
“明妃原本是东宫的选侍,身份低些。后来相继生下四皇子博炈和六皇子博炜,便升了位分。”
“淑妃也是太子侧妃,当时是东宫里最得宠的,五皇子博炘和七皇子博煜都是她生的。可惜红颜薄命,原本是要升为贵妃的,却……病逝了。”
他说到“病逝”二字时,语气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却被冷诗瑶看在眼里。
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道:“至于这些后妃的背景,娘家是谁,出身如何,有何倚仗,你需要详细列出来给我,一样都不许漏。”
月九苦着脸点了点头。
冷诗瑶把玩着那枚银戒,语气淡淡地补上一句:“记住,每隔三的此时,你必须在此等我。半个时辰。我不来,就是无事。”
月九叹了口气:“……好。”
还能怎么办呢?把柄在她手里,小命也悬着。他只盼这瘟神别再给他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他沉默片刻,又试探着开口,“但……既然相识,姑娘……您也该让小的知道您的身份……”
冷诗瑶抬手,打断他的话:“该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说罢,她轻轻抛起那枚银戒,又稳稳接住,握在掌心,转身,带着秀萍,头也不回地走出深巷。
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月九靠在墙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他才轻轻拍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