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练完,裴宁几乎天亮才睡。
可她也没睡多久。
她躺在薄薄旧被里,后背仍残留着那双手掌贴上来时的灼热,四肢百骸却又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洗过一遍,酸胀又有些疼痛。
最难受的是双手。
昨夜沈清辞着她练指力,先认,再控劲,从肩沉力到肘,再从肘到腕,最后才让那一点点几乎不可察的内劲凝到指端。
练到后来,她十手指都在抖,骨节也像被针一寸寸扎过似的,连握拳都费劲。
可她并不后悔。
相反,她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学会什么,或许真的能从这条又窄又苦的路上走出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晨光还没透进来,手指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可她仍记得昨夜那种感觉。
记得沈清辞在她身后,声音清清淡淡地告诉她:“别怕疼,后出手时,疼的是别人。”
那语气太平静了,仿佛这些苦本不算什么。
裴宁闭了闭眼。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这位师父从前到底吃过多少苦,才能把这种话说得这样轻。
白里,她还是得过子。
母亲醒了,见她眼下微青,只当她昨夜太累,咳着问她是不是又在灯下做了针线。裴宁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能低声应几句,把药端过去,又去厨房烧粥。
弟弟年纪小,喝粥时还仰着脸问:“姐,昨晚来的那位姐姐今天还来吗?”
裴宁手一顿。
她想了想,只道:“她若来,你不许乱说话。”
小男孩点点头,眼里却满是好奇。
在他眼里,那位白衣姐姐生得像画里的人,出手又阔绰,气质还冷得很,怎么看都不像会出现在他们这种院子里的人。
可她偏偏来了。
还说要收他姐姐做徒弟。
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像梦一样。
裴宁也觉得像梦。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微微发抖的手指,便知道这梦是真的。
她上午照旧去买药、煮饭、收拾屋子,中午又替母亲缝补旧衣。
做这些事时,她脑子里却一直不自觉地回想昨夜那套最基础的行气路线。
沈清辞说过,睡前再自己试三次。
于是午后母亲睡着后,她便悄悄去了院里。
她在屋檐下盘膝坐下。
闭眼,屏息,一点一点照着昨夜的感觉去寻。
最开始自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腿麻,背酸,脑子也乱,越想找那股“气”,越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裴宁抿了抿唇,没有放弃。
又试一次。
再试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小腹处像是微微一热。
那感觉很轻,很淡,像一粒极小的火星,时不时跳跃翻滚。
裴宁猛地睁开眼,呼吸都乱了,她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
可过了片刻,那一点热意竟又轻轻浮起,虽只是一线,却真实存在。
她怔怔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内功吗?
裴宁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隐隐感觉到一股暖流在自己五脏六腑中穿梭。
她从前从未拥有过这样“属于自己”的力量。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也已足够叫人心头发颤。
当晚,沈清辞果然又来了。
她来时比昨夜更静。
裴宁原本坐在檐下等她,听见极轻的一声衣袂拂风,抬头时,便见那袭白衣已站在月下。
月色落在她脸上,像落在一块冷玉上,衬得她的眉眼比白更淡,也更远。
“今试了没有?”沈清辞问。
裴宁立刻起身:“试了。”
“如何?”
“好像……摸到一点了。”
沈清辞眉梢轻轻一动:“伸手。”
裴宁依言伸出右手。
沈清辞两指并起,轻轻搭上她腕间。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不错。”她道,“比我想得快。”
裴宁心里一松,随即又生出一点隐隐的欢喜。
被师父夸一句,竟比她原以为的更让人高兴。
沈清辞收回手,道:“今晚继续。先把那一点气彻底稳下来,再谈别的。”
裴宁点头:“是。”
这一次,仍是先行气。
可与昨夜不同的是,沈清辞没有一上来就给她渡很多内力,而是让她先自己走一遍。
裴宁照着白里那点摸索,闭目凝神,缓缓吐纳,竟真的勉强把那丝极细的暖流引了出来。
只是她经验太浅,刚走到口附近,那缕气便一散,连带着呼吸都乱了。
她闷哼一声,额上立刻见汗。
沈清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你太急了。”
裴宁睁开眼,轻轻喘息:“弟子知道。”
“知道还犯。”
沈清辞走到她身后,双掌轻轻按上她背心与命门,“吸气,慢一点。行气不是赶路,不是越快越好。”
裴宁只觉那熟悉的热流再次入体。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夜那样被冲得几乎发抖。
也许是因为体内已有一点基,也许是因为白里先摸到了一丝门路,总之,她明显比昨夜稳了些。
沈清辞引着她,一寸寸过关。
一轮走完,裴宁虽然仍累,眼睛却比昨夜亮了很多。
沈清辞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淡淡道:“尝到甜头了?”
裴宁微微一窘,却还是老实点头:“是。”
沈清辞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好。武学这东西,若一点甜头都没有,人是撑不下去的。”
说完,她话锋一转:“但甜头越早来,后面的苦也越重。你最好别高兴太早。”
裴宁闻言,原本那点喜意立刻又收了收,认真道:“弟子记住了。”
沈清辞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后开始教她第二层。
这一次不是单纯行气,而是指力。
她取了细竹枝,在地上画出人体几处最基础的位位置,一边画,一边让裴宁记。
裴宁从未学过这些,听得几乎入神。
她原以为“指法”不过就是用手指去点,只有内劲到位就行。
可如今听沈清辞说来,才知道这里头竟有这么多门道。
同样是一指,发力有浅深,角度有正偏,气走有刚柔,甚至连呼吸吐纳的时机都会影响结果。
“你记着,”沈清辞道,“真正的厉害,不在于你点得多狠,而在于你要它轻就轻,要它重就重。轻能封,重能伤脉,再重……”
她顿了顿,指尖忽然轻轻一弹。
院角一块半湿的旧青砖“啪”地一声,表面竟裂出一道细细白痕。
裴宁呼吸一滞,眼睛都睁大了。
沈清辞却像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再重,便是人。”
裴宁愣神看着那道裂痕,半晌没有说话。
她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学的东西,绝不是普通江湖把式。
这种认知,比昨夜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