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喝完时,夜已深了。
院中灯火映着碗底最后一点残汤,风里还有没散净的鱼鲜气。陆小凤靠在廊柱旁,寇仲还在说笑,徐子陵静静收拾碗筷,谁看都像一场寻常又热闹的夜聚。
可沈清辞知道,该走了。
今晚这一出,到这里正好。戏再演下去,便有些过了。
于是她放下碗,颤巍巍站起身,先冲寇仲与徐子陵连连道谢,又对着陆小凤感叹了句“这位爷的胡子果然不凡”,说得后者哭笑不得。
裴宁也跟着起身,抱着空菜篮,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活脱脱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姑娘。
寇仲见状,笑着摆手:“老丈,既喝完了汤,便早些带你孙女回去吧。夜里风凉,别真咳出毛病来。”
徐子陵也道:“路上小心。”
陆小凤摸着胡子,看着那白发老渔翁,眼里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嘴上却只笑道:“老丈下回若还想来蹭汤,只管敲门便是。”
沈清辞心里一乐,面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敢,不敢。今晚已是叨扰,多谢二位公子,多谢二位公子……”
说完,她便带着裴宁慢慢出了门。
门一关,巷中便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顶着那张老渔翁的脸,慢吞吞走出一段,直至转过两条巷子,确定无人跟来,这才忽然站定。
下一瞬那种穷苦老人的迟缓与暮气,像被她随手拂去一般,从骨子里尽数散了个净。
裴宁跟在后头,亲眼看着这一幕,纵然这两已见过她许多厉害之处,仍忍不住心中微震。
沈清辞抬手摘下面具。
裴宁低声道:“师父……”
沈清辞将面具收入袖中,淡淡“嗯”了一声。
“你今晚演得不错。”
裴宁一怔,随即耳尖微红:“弟子……弟子其实很紧张。”
“紧张还能接得住话,算不错了。”
沈清辞说着,脚下一点,人已轻轻掠上前方屋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一荡,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回头看了裴宁一眼:“上来。”
裴宁愣了愣。
“我、我不会轻功。”
“不会就学。”
沈清辞声音不高,却很平静,“从今夜起,你便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为两文钱站在菜摊前发愁的裴宁了。”
这一句话像什么东西,轻轻落进了裴宁心里。
她抿了抿唇,提起一口气,按着下午卖完鱼后沈清辞教她的最粗浅发力法子,勉强一跃,结果自然只跃了半人高,还险些栽回地上。
沈清辞已轻飘飘落下来,一把托住她手臂。
“急什么。”
裴宁低下头,月光下脸色微有些窘:“弟子愚钝。”
沈清辞看着她,淡淡道:“武学之道,最忌自轻。你若真愚钝,我也不会收你。”
裴宁怔住。
沈清辞却没再多说,只伸手揽住她腰间,一提一掠,两人已如一线轻烟般越过巷墙,沿着小城寂静的屋脊一路向西而去。
夜风扑面,月色从云后漏出淡淡一层银辉。裴宁被她带着掠行,只觉脚下瓦脊与树影飞快后退,整个人像脱离了原本那个沉重迟缓的人间,忽然变得轻了。
此刻,她几乎忘了自己仍身处乱世之中,只记得耳畔风声与身侧那一点极淡极稳的冷香。
直到回到城西小院,沈清辞才带着她落下。
裴宁双脚沾地时,心口还在怦怦直跳,不知是因风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道:“今晚开始练功。”
裴宁立刻收敛心神:“是。”
小院仍旧安静。
屋中母亲和弟弟早已睡了,旧窗纸后只透出一点微弱灯影。
沈清辞没有进屋,只在院中一张旧木凳上坐下,示意裴宁到面前来。
“先盘膝。”
裴宁依言坐下。
她到底是从未练过武的人,盘膝的姿势都生硬得很,脊背虽直,却明显带着拘谨。
沈清辞看了两眼,伸手替她正了正肩,按了按后背,又将她僵硬的两膝略略分开。
她的手很凉,动作却稳。
裴宁被她这样近距离触碰,身子不自觉绷紧了些。
沈清辞立刻察觉,淡淡道:“放松,你若一开始便这么紧,待会儿内息一入体,经脉先要疼上三分。”
裴宁低声应了句:“是。”
她努力把肩背放松,呼吸也慢慢平了些。
沈清辞这才道:“我先教你一门最基础的运气法子。记住,不必问名字,也不必急着懂它有多厉害。你只要知道,它是替你洗筋伐髓、稳固基用的。”
裴宁听得认真,点头道:“弟子记住了。”
沈清辞随即将口诀一句一句缓缓说给她听。
这些口诀艰深晦涩,以裴宁从前的见识,本该很难一下领会。可她天性沉静,记性又好,竟硬是一个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沈清辞面上不显,心里却更满意了些。
传口诀后,便是行气。
裴宁零基础,体内几乎没有像样的内家底子。若让她自己从头摸索,纵有天赋,也要绕无数弯路。
所以沈清辞本没打算慢慢等。
她起身走到裴宁身后,低声道:“忍着些。第一次最难。”
裴宁还未来得及应,便觉背后一热。
两只手掌,轻轻贴在了她后背。
隔着薄薄衣料,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与那种稳得几乎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下一刻,一股温厚却极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裴宁浑身猛地一颤。
那感觉并不只是“热”而已,更像一股本不属于自己的洪流,忽然闯进四肢百骸,沿着经脉一点点开路、疏通、洗荡。起初是灼,随后又是胀,再往后竟有点像无数细针沿着筋骨缓慢游走,说不上是痛多些,还是麻多些。
她额上瞬间渗出细汗。
可她竟一声都没吭。
沈清辞在她身后,眸色微凝。
第一次渡气,最怕的不是疼,而是心神乱。
裴宁却能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冲击下,仍死死守住呼吸,不乱动,不惊叫,不强行抵抗,这份忍性已经很难得。
“按我方才说的,意守丹田。”沈清辞低声道,“别跟它对着来,顺着它走。”
裴宁咬着唇,艰难照做。
那股暖流便一点点被她引着往下沉,虽笨拙,却并未失控。
院中夜色渐深,风却很安静。
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