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别说裴宁愣住了,连卖菜摊主都听傻了。
周围几个买菜的妇人面面相觑,像是没料到这般似的年轻女子,一开口竟是要收徒。
裴宁抱着菜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她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说什么?”
沈清辞语气平平:“我说,你拜我为师,随我走。”
裴宁脸色变了几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天真幼女,自然不会因为一句“做我徒弟”便轻易答应一个陌生人。可她也不傻,看得出眼前这女子来头不小。
无论是方才出手阔绰,还是那一身掩不住的清贵,都和这条旧街格格不入。
更何况……
裴宁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菜,忽然有些发紧。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重过了。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地扔给她一点好处,而是用一种极平淡的口吻,像在说“今天气不错”那样,说要收她为徒。
裴宁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有母亲和弟弟。”
沈清辞道:“所以呢?”
“我不能说走就走。”
“我也没让你现在立刻走。”
裴宁抬眼。
沈清辞看着她,淡淡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先替你把家里的事理一理。等你无后顾之忧,再拜师不迟。”
裴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人竟会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她家中的困苦,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件顺手便能摆平的小事。
裴宁还在出神,街口便又传来一阵动。
陆小凤那边热闹的很。
他把毛贼随手丢给伙计,就像在丢一件物品似的,正惹得满街人都盯着看。
沈清辞远远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只在心里淡淡补了一句:你的钱袋,我替你收着了。
她转回头,对裴宁道:“带路。”
裴宁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去哪儿?”
“去你家。”沈清辞道,“看看我这徒弟,到底收不收得。”
裴宁住在城西偏巷里,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小院。
屋子旧,墙皮裂,门板也薄,偏偏收拾得极整齐。床上的母亲病了有些时,小弟弟瘦得厉害,却也很乖,只敢在门后偷偷看人。
沈清辞进门后,看了几眼,心里便已有了数。
穷,是真穷。
但这屋里没有烂糟糟的味道,东西虽旧,却都擦得净。药碗放在床边,灶边柴火码得规整,连补过的衣裳也叠得井然有序。
这说明裴宁不是那种邋遢又轻易认命的人。
她是在硬撑着过子。
沈清辞喜欢这种人。
于是她站在屋中,随手把鱼往桌上一放,道:“裴宁。”
裴宁立刻回头:“在。”
“我再问你一遍。”沈清辞道,“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屋里一时安静。
床上的妇人咳了两声,目光有些惊疑。那小男孩更是睁大了眼,看看姐姐,又看看沈清辞,显然听不明白这位似的姐姐为何一进门便要收人做徒弟。
裴宁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姑娘……为什么是我?”
沈清辞想了想,唇角淡淡一弯。
“因为你长得不错。”
裴宁一下怔住。
她年纪其实也不大,不过十六七岁,这些年被子磨得沉静早熟,如今忽然被人这样直白地说一句“你长得不错”,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很认真。
“若姑娘不嫌我资质愚钝,”她低声道,“裴宁愿拜你为师。”
沈清辞垂眼看着她,眸色微深。
她原本只是起了点兴致。
可这一刻,倒真有了几分收徒的感觉,虽然是第一次。
于是她抬手轻轻一托,一股柔和气劲已将裴宁双膝托起。
“先别跪。”她道,“等你真跟我走时,再跪也不迟。”
裴宁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是,师父。”
这一声师父,很轻。
却让这间旧屋忽然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沈清辞竟觉得颇为顺耳。
她抬手摸出两个钱袋,一只来自那位白衣女子,一只来自陆小凤。两个钱袋并排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看得裴宁和她弟弟都呆住了。
裴宁迟疑道:“师父,这……”
沈清辞神色平淡:“路上捡的。”
裴宁:“……”
她有点不信,却也没敢多问。
沈清辞则像完全没这当回事,随手从里面拨出一小堆碎银和一片金叶,放到桌角。
“这些先给你母亲抓药,给你弟弟买两身新衣,再买些米面。”
裴宁眼眶微微一热,忙低头应下。
沈清辞又道:“剩下的,算路费。”
裴宁一怔:“路费?”
“嗯。”沈清辞淡淡道,“过两,你随我出城。”
裴宁看着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位师父并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真的打算带她走。
带她离开这座困了她很久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