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灯火轻晃。
鱼汤的热气还未散尽,寇仲正笑,徐子陵正看着陆小凤,裴宁低头捧碗,努力把自己缩得像个真正不懂事的小孙女。
偏偏就在这时,沈清辞忽然放下了碗。
“啪”的一声,倒不重。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是下意识落到了她身上。
只见那白发蓑衣的老渔翁眯着老眼,像是端详了陆小凤好半天,终于按捺不住似的,慢吞吞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爷……”她沙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乡下老人那种半懂不懂的好奇,“阁下的胡子,真奇怪。”
寇仲先是一怔,随即差点把嘴里的鱼汤喷出来。
陆小凤也愣了一下。
下一瞬,那老渔翁竟当真抬起手,颤巍巍朝他两撇胡子伸了过去。
“老汉活了大半辈子,”沈清辞一脸认真,“还从未见过生得这般精神的胡子。不会是假的吧?”
话音未落,那只满是皱纹、指节粗糙的老手,已真真切切摸到了陆小凤唇边那两撇胡子。
院中一静。
裴宁捧着碗,手都僵了。
她知道自家师父胆子大,可也没想到能大到这个地步——对着堂堂陆小凤,当面就要拔人家的胡子。
寇仲眼睛一下亮了,连鱼汤都不喝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满脸写着“这可有热闹看了”。
徐子陵也难得怔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小凤的反应却快得吓人。
就在那老手摸上他胡子的瞬间,他人已像没骨头似地向后一滑,身形轻轻一晃,竟不知怎么便从那只手底下脱了出去,快得仿佛一缕风。
可沈清辞这一拔,本也不是寻常老人该有的迟缓动作。
她明明佝偻着背,出手却快得几乎与老态全无关系,手指一勾一挑,恰恰追着陆小凤后撤的角度擦了过去。
结果自然还是没真拔下来。
但那两撇胡子,却被她指尖带得轻轻一颤。
陆小凤已退到三步外,抬手护住胡子,瞪着她:“老丈!”
那神情,活像刚躲过什么天大的灾祸。
寇仲终于忍不住,拍着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丈,你这一下可比白卖惨还厉害!”
徐子陵也别过头去,肩头微微动了动,显然是在忍笑。
裴宁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嘴角也有点压不住了。
沈清辞却像个真不懂规矩的乡下老头,一脸无辜地收回手,还拿指头搓了搓。
“竟是真的?”
她眯起老眼,像是还有些遗憾,“老汉还以为是贴上去的。”
陆小凤哭笑不得,捂着胡子道:“自然是真的!这天底下谁会没事把胡子贴成这样?”
沈清辞慢吞吞道:“那可难说。城里唱戏的不也常贴?”
寇仲笑得更厉害了:“妙啊!陆兄,原来你这两撇胡子在老丈眼里跟唱戏的差不多!”
陆小凤瞪他一眼:“你闭嘴。”
可他嘴上虽凶,眼里却并没真动怒,反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意味。
只是,那一点啼笑之后,便多了一丝极细的审视。
因为方才那一瞬,他虽躲开了,可仍清楚感觉到一件事……
这老渔翁的手,未免太快了些。
快得不像个风吹就倒、说两句话便咳嗽的穷苦老人。
陆小凤摸着胡子,眼神微微一闪,笑意却仍挂在脸上:“老丈,您这手可不老啊。”
沈清辞心里一乐,知道他起疑了。
面上却立刻咳嗽两声,弯下腰去,活像方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老了,老了。”她边咳边摆手,“只是穷人家做活做惯了,手脚总比一般老人利索些。何况老汉就是想摸摸,又不是要打你。”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听着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寇仲本就偏爱热闹,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深想,笑嘻嘻凑过来道:“老丈,你若真把他胡子拔下来,那可不得了,往后江湖上又要多一桩奇闻。某月某,陆小凤深夜喝鱼汤,惨遭老渔翁拔胡。”
徐子陵淡淡道:“多半会先传成你的。”
寇仲立刻摆手:“那不成,那不成,这等风雅事,须得老丈亲自动手才像话。”
沈清辞听得心情更好,老脸上却只是一副“年轻人真会闹”的无奈模样。
她慢吞吞坐回凳上,捧起碗,又喝了一口鱼汤,才叹道:“老汉只是好奇。你们这些江湖名人,果然都与寻常人不同,连胡子都格外有气派。”
陆小凤闻言,摸着胡子,忽然笑了。
“老丈,”他道,“你这话我竟听不出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沈清辞老眼一眯:“自然是夸你。”
心里却道:笑的就是你。
陆小凤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这老头古怪。
古怪在于,他的一切都像真的——脸是真的老,背是真的佝,声音是真的哑,穷酸也像是穷酸了一辈子。可偏偏有些地方,又说不出的不对。
方才摸胡子那一下太快。
先前喝鱼汤时,袖口也始终拢得很稳,像藏着什么东西。
还有那双眼,偶尔笑起来时,竟一点也不像垂暮老人,反倒亮得过分。
可要说他就是高手,陆小凤一时又实在看不透。
这就更有趣了。
他摸着胡子,懒洋洋往旁边一坐,笑道:“既然老丈觉得我胡子有气派,那我讨一碗鱼汤,也不算过分吧?”
寇仲立刻道:“你不是说自己没钱了么?没钱的人当然只能蹭。”
徐子陵已起身又去添了一碗。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不已。
她不过心血来,装个老渔翁逗逗寇仲徐子陵,顺便混口鱼汤喝,谁知转眼又把陆小凤也拖进这小院里来,还顺手摸了把他的胡子。
这局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旁的裴宁偷偷看着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原本以为师父只是武功高,性子冷。如今才知道,这位师父若真玩心起来,简直比谁都能折腾。
想到这里,裴宁忍不住微微低头,掩住嘴角一点极轻的笑意。
夜色更深了些。
院中鱼汤仍香,灯火也还暖。
只是寇仲、徐子陵、陆小凤三人心里,或多或少都已埋下了一点同样的念头:
这个老渔翁——只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