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庐州大道上颠了四十分钟，林谦回到宿舍的时候，王浩正对着电脑屏幕嘿嘿直笑。
“谦哥，你来看。”王浩把屏幕转过来，“何老板拉了一个群，里面全是网吧老板。他说要给咱们当义务推销员。”
林谦凑过去看了一眼。群名叫“安徽网吧老板交流群”，成员八十七人。何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我三家网吧全部换了悟空辅助，挂了三天零封号，客人满意得不得了。以前用夜鹰，每天都有客人投诉账号被封，现在一个投诉都没有。强烈推荐。
下面跟了一排回复。
“真的假的？三天零封号？”
“何老板你不会是收了钱打广告吧？”
“我测过悟空，确实比夜鹰稳。但大规模挂机还没试过。”
何老板又回了一条：“我八十台机子全挂着，一封没有。骗你我网吧倒闭。”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开始问价格，有人问怎么买，有人问有没有代理价。何老板一条条回复，比张鹏这个正牌客服还专业。
“何老板这人能交。”林谦说。
“他是不是想拿代理权？”王浩问。
“不是。他三家网吧，八十台机子，月消费一千二。就算给他代理价，他一个月也省不了多少钱。他是真心觉得悟空好用，想让更多人用。”
王浩点了点头。
张鹏从床上跳下来：“谦哥，淘宝店今天又出了几十单。我发现一个规律——每天中午和晚上八点到十点是下单高峰。”
“午饭时间和下班后。”
“对。这两个时间段魔兽在线人数最高。”
“把卡密库存按照这两个时段分配，高峰前半小时各补一次货。不要让用户付了钱等卡密。”
张鹏立刻打开后台调整库存。
李磊从上铺探出头：“谦哥，自动捡取漏尸体的问题修复了。拾取判定范围从三码扩大到五码，昨晚挂机测试了一夜，漏捡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
“百分之零点五还是有点高。夜鹰的漏捡率是多少？”
“大概百分之零点八。”
“那就够了。低于竞品就合格，不追求完美。”
李磊应了一声，缩回上铺继续看代码。
林谦坐下来，打开CodeX的文件夹。庐州云商的数据接口文档已经发过来了，小周整理的，一共十五页。文档质量比他预想的高——接口定义清晰，字段说明完整，连示例数据都准备好了。
林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三个地方标注了问题。
第一，用户ID的生成规则不统一。有些是从1开始自增的整数，有些是带字母的字符串。这会导致用户画像模块的匹配效率下降。
第二，商品类目的层级只有两级。一级类目是“餐饮”“娱乐”“家政”，二级类目直接就是具体商品。缺少中间层级，标签体系的粒度太粗。
第三，购买记录里没有商品ID，只有商品名称。同名商品无法区分，推荐精度会受影响。
他把这三个问题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了小周。五分钟后，小周回了一条。
“前两个问题我可以改。第三个问题，商品ID我们的数据库里本来就有，只是导出的时候漏了。下次更新补上。你什么时候能开始对接？”
“明天。”
“这么快？”
“接口文档写得很清楚，用不了多长时间。”
小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王浩忽然喊了一声：“谦哥！夜鹰群里又有动静了。”
林谦转过头。王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QQ群的聊天界面。群名称是“夜鹰外挂官方群”，群主夜鹰本人的账号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但管理员孤狼刚才发了一条公告。
“各位，夜鹰魔兽外挂即起恢复更新。新版本已适配Warden 2.1.3，封号风险大幅降低。月卡价格调整为六十元，季卡一百五十元。之前申请退款未处理的用户，可联系我补发新版本激活码。”
群里的消息瞬间刷起来了。
“夜鹰复活了？”
“六十块？之前不是一百二吗？”
“降到六十也打不过悟空啊，人家二十。”
“悟空功能还比夜鹰多。”
孤狼又发了一条：“悟空的价格是恶意倾销，不可持续。等他们把钱烧完了，价格必然上涨。夜鹰做了大半年，信誉和稳定性有保障。”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信誉？之前停更的时候退款到现在都没处理完，还谈信誉？”
孤狼没有回复这条。
林谦把手机还给王浩。
“孤狼这是在试探市场反应。他把价格降到六十，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二十块对他的冲击有多大。但他不敢降到二十，因为成本撑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让他降。他降到六十，用户嫌贵。降到四十，用户还是嫌贵。降到二十，他亏本。不管他怎么选，都是输。”
王浩嘿嘿笑了。
下午四点，张鹏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
“谦哥！淘宝店被降权了！”
林谦走过去。张鹏打开淘宝卖家后台，系统通知里有一条红字提示：您的店铺因“虚拟商品类目未缴纳保证金”，被限制搜索展示。当前店铺在搜索结果中排名大幅下降。
“保证金？什么保证金？”
林谦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淘宝虚拟商品类目的规则说明。2008年，淘宝对虚拟商品类目有特殊规定——店铺必须缴纳两千元保证金，否则会被限制搜索权重。悟空辅助的店铺注册时选的是“软件”类目，但淘宝系统自动把它归到了虚拟商品。
“两千块，交不交？”张鹏问。
“交。现在就交。”
张鹏作了两分钟，保证金缴纳成功。系统提示：保证金审核中，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恢复搜索权重。
“二十四小时。今天下午到明天下午，淘宝的自然流量基本没了。”
张鹏急了：“那今天下午的订单怎么办？”
“靠QQ群和论坛。淘宝店只是一个成交工具，真正的流量入口从来不是淘宝搜索。”
林谦打开悟空辅助的用户数据后台。上线三天，QQ群总数已经达到十二个，成员总数超过六千人。论坛上的讨论帖每天新增几十个，自然热度已经起来了。
“淘宝搜索被封了，对我们的影响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真正决定销量的，是这六千个QQ群用户的复购和裂变。”
张鹏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王浩把当天的运营周报发到了群里。
订单总数九百二十单。销售额两万三千六百元。新增加QQ群两个。新增加论坛讨论帖三十七个。竞品动态：战神辅助维持四十元月卡，销量无明显变化。夜鹰辅助宣布恢复更新，月卡降至六十元，销量待观察。
林谦看完周报，在群里回了一条。
“夜鹰降价的事，明天在论坛上发一篇评测。对比夜鹰六十块和悟空二十块的功能差异。标题就叫——夜鹰降价了，还值得买吗？”
王浩秒回：“明白。”
李磊忽然从上铺跳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林谦面前。
“谦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代码。李磊今天下午在分析夜鹰新版本的安装包时发现的。夜鹰新版本的反检测模块里，有一段代码和悟空的反检测逻辑高度相似——同样是监控Warden心跳包，同样是预判扫描时间点，同样是在扫描前转移关键数据。
“夜鹰抄了我们的反检测方案？”王浩凑过来。
“不是完全抄，是逆向之后改写的。变量名和函数结构不一样，但核心思路一模一样。”
王浩骂了一句。
林谦看着那段代码，沉默了几秒。
孤狼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麻烦。不是技术有多强，而是他没有底线。之前夜鹰本人公开推荐悟空，是认输的姿态。但孤狼不一样——他降价，他抄袭，他会在每一个能咬一口的地方咬一口。
“孤狼的技术水平，不可能独立逆向出悟空的反检测模块。”林谦说。
李磊愣了一下：“你是说，他找了别人？”
“夜鹰团队有三个人。夜鹰本人、孤狼、冷锋。冷锋负责更新版本，技术底子应该是最强的。孤狼管售后，技术能力最弱。这段代码大概率是冷锋写的。”
“那怎么办？要不要在论坛上曝光他抄袭？”
“不用。”
“为什么？”
“因为用户不关心代码是谁写的。用户只关心谁的产品好用、谁的价格便宜、谁的账号不封。曝光他抄袭，反而给他增加热度。”
李磊沉默了。
林谦把电脑合上。
“孤狼抄的是当前版本的反检测方案。下个版本的反检测方案，我已经重构了百分之七十。等他抄完这个版本，我们新版本已经上线了。他永远慢一步。”
李磊看着林谦，眼神变了。
“下个版本的重构，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悟空上线第二天。”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王浩忽然笑了：“所以孤狼抄的是咱们的淘汰货？”
“可以这么理解。”
王浩笑得更响了。张鹏也跟着笑起来。李磊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震了。
何老板在网吧老板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
“刚又测了一夜，零封号。我已经把三家网吧的夜鹰全部卸了。以后只用悟空。”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林谦拿起手机，正准备放下，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是孤狼。
他用的是夜鹰官方账号，直接在何老板的消息下面回了一句：“何老板，夜鹰新版本月卡六十，功能全面升级。你八十台机子，一个月能省三千多块。确定不试试？”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何老板回了一条。
“省三千块，封一百个号。哪个更贵？”
孤狼没有再回复。
林谦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王浩发来一条私聊消息，只有一句话。
“谦哥，孤狼在论坛上发帖了。他说悟空的反检测方案是抄夜鹰的。”
林谦拿起手机，打开NGA论坛。
孤狼的帖子发在魔兽世界外挂讨论区，标题用红字加粗——“揭露悟空辅助真面目：所谓自主研发，全靠抄袭夜鹰”。正文贴了两段代码对比图，左边是夜鹰新版本，右边是悟空当前版本。核心逻辑的高度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来。
发帖时间十分钟前，回复已经盖了八十多楼。
“，真的假的？悟空抄夜鹰？”
“怪不得功能这么像。”
“夜鹰做了大半年，悟空才做几天？不抄能这么快上线？”
“楼上动动脑子，夜鹰一百二的时候悟空二十，谁抄谁会把自己价格定得比原版还低？”
王浩的电话打过来了。
“谦哥，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孤狼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明明是他抄我们，他反过来咬一口？”
“看到了。”
“怎么办？我要不要上去怼他？”
“不用。”
“为什么？”
林谦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对比图。孤狼贴出来的两段代码，左边是夜鹰新版本，右边是悟空当前版本。但有一个细节——孤狼贴出来的“悟空代码”，不是当前线上版本的代码，是一个旧版本的。
悟空上线第二天，林谦就开始重构反检测模块。当前线上版本的核心逻辑已经迭代过一次了，孤狼贴出来的是迭代前的版本。
“他贴的那段悟空代码，是旧版本的。”林谦说。
王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一个函数名，新版本已经删掉了。”
“那咱们把新版本贴出来打他脸？”
“不急。”
林谦打开代码编辑器，把新旧两个版本的代码并排放在屏幕上。然后登录CodeX的论坛账号，在孤狼的帖子下面开始写回复。
标题只有四个字：“回应一下。”
正文贴了三段代码。第一段是孤狼说的“悟空当前版本”。第二段是悟空真正的当前线上版本。第三段是悟空正在内测的下一个版本。
三段代码并排，核心逻辑的演进轨迹一目了然——从最初的版本，到优化后的版本，到完全重构的版本。每一步的改动都有清晰的迭代逻辑。
最后一行字：“孤狼，你抄的那个版本，我已经不用了。下次要抄，记得跟上。”
点击发送。
三十秒后，王浩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谦哥！孤狼的帖子炸了！”
“怎么炸？”
“你那条回复发出去之后，下面的人全都在笑孤狼。有人说孤狼抄作业连名字都抄不对，有人说这是年度最佳打脸现场，还有人把夜鹰之前停更不退款的事翻出来一起骂。”
“孤狼呢？”
“他把帖子删了。”
林谦挂了电话。
孤狼删帖，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不该主动挑起代码抄袭的话题，悟空的迭代速度远快于夜鹰，他本追不上。第二，不该在公开场合暴露夜鹰的代码片段，那两段代码足以让暴雪的安全研究员定位到夜鹰的特征码。
孤狼还会再来的。但只要悟空的迭代速度保持在他追不上的节奏里，他每次来都只会变成悟空的免费宣传。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周。
“林总，吴总让我问你一下。你们公司有没有官网？”
林谦看着这条消息。CodeX的官网还没有做。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然后打开代码编辑器，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单词：CodeX。
本章完